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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十一
十二

《第三性》

郭良蕙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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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上帝造人

　　　　共分為男女兩性

　　　　而在這兩性以外

　　　　卻存在著──？

　　　　　　１

　　「有一次在公車上，碰見兩個學生問我：你能不能告訴我們，你是女生，還是男生？」

　　「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們看呢？」

　　「他們怎麼說的？」

　　「他們說：就是看了半天看不出來，所以才問你。」

　　　　　　２

　　逢到米楣君高興時，便一遍又一遍向別人談起自己遇到的趣事。

　　米楣君高興時固然笑得好響，瞇著眼睛，露著一嘴牙齒。但是，不高興的時間居多，經常眼角下垂，哭得淚漣漣的，英雄氣概沒有了，女氣十足。

　　　　　　３

　　「你本來就是女人嘛！」白楚挑起小指頭，作個蓮花瓣的姿勢。目光流盼地以細聲道京白：「米楣君啊！」

　　那種姿勢，那種目光，尤其那種把君字拖得特長的音韻，足令米楣君如同暢飲醇酒一般沉醉。

　　「別忘了，君是指男人而言。」

　　「那麼，楣呢？倒霉的霉？」

　　「對對對！倒霉的霉。不過從認識了你就好了！」

　　「瞎說！」

　　「沒有！我說的是真的，我好迷你！」

　　「哼！還是迷你的馮斯玉吧！」

　　「提她幹嗎？想起來和她在一塊，才叫倒霉呢！」

　　「誰知道你會不會對別人也這麼說，和那個姓白的在一塊好倒霉喲！」

　　「我要是這麼說，我就撞車！」

　　　　　　４

　　「我真倒霉！」米楣君用手背猛抹了一下眼睛，因為淚水已蒙住視線了。一輛車從身後唰的駛過去，將道路的泥漿濺幾滴在米楣君的褲腿上。米楣君沒有閃躲，更沒有想到曾經發過撞車的誓。撞不撞車在此刻一點也不重要，凡當痛苦時，整個生命都是累贅的。

　　天下著雨，零零碎碎，不大，但久久夜行而無雨具，也夠狼狽的。

　　米楣君睜大淚眼，還遠著呢！這條回家的路雖然熟悉，但是往返都搭車。平時至少有公車可搭，最後一班十一點半，應該十一點半以前和那個老女人分手的！現在大概快一點了，才走了三分之一。

　　米楣君雙手在褲袋裏抓了幾抓，抓到一張鈔票和幾個硬幣。「他媽的！」米楣君一面咬牙切齒地咒罵著，一面弄得硬幣叮噹直響，好像只有這樣才解恨。

　　恨也只有恨自己！如果不和白楚坐咖啡館，也可以把錢省下來坐計程車。進咖啡館時，米楣君就料定今晚需要步行回家的命運了，但是大丈夫視死如歸，滿不在乎。第一、天還沒有下雨；第二、想不到會和白楚嘔氣。那個女人年紀一大把了，還像小姑娘一樣忸怩作態，這也不是，那也不對！他媽的把心掏出來給她吃，她還嫌腥呢！

　　米楣君狠狠朝黑暗的路邊吐了口唾沫，想到氣處反而不流淚了，但是還有水珠從額頭滑落下來。是雨水。米楣君摸摸頭髮，頭髮濕漉漉的，褲袋裏還有一疊半潮的衛生紙，掏出來連頭帶臉胡亂擦了一通。擠擠眼睛，用力呼吸著濕冷的空氣，好像振作了不少。

　　應該說是平靜了不少，哀與怨都不再像剛才那麼強烈了。這條通往郊區的道路此時此刻已絕人跡，偶而有輛汽車駛過，燈光好亮，哭泣時根本沒有顧到這些，現在也知道往路邊閃躲了。

　　上天還算留情，雨逐漸止住，但是還有一半的路途，四月初相當寒涼，米楣君卻一點也不覺得。悲哀減少以後反而感到分外乏累，兩條腿發酸。右腳被鞋擠得好痛，就為了白楚那個女人，特別穿了雙新鞋、短靴，是田大從香港帶來的義大利貨。田大考究穿著，做貿易也做得不錯，比男人還能幹。自然田大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女人。向肥也會賺錢，只有他媽的自己不行，在一家機關做個半大不小的差事。老實說，熬到現在的地位很不容易了！可是萬把塊的收入夠幹什麼？這是台北呀！吃飯、養家，還要交女朋友！上星期向田大借了三千元，說是給老媽看病的，都花在女朋友身上了。

　　三十張百元鈔票放在口袋裏厚厚一疊，好像還是昨天的事，而現在只剩下十幾元，連回家的計程車費都不夠！

　　米楣君縮著頭，槓著肩膀，吃力地邁著腳步，越走越有氣，他媽的做人真苦！不是這裏不舒服，就是那裏難過！恨白楚恨得心痛，好容易平靜一點，腳又痛起來。這樣走回家不磨泡才怪！

　　米楣君彎下腰，索性把右腳的鞋脫下來。右腳雖然不痛了，但是一高一低拐呀拐的走得更吃力，心裏有氣，彎下腰把左腳的鞋也脫下來，反倒痛快！

　　那雙短襪著地就濕透了。最初米楣君非常不習慣不平的路面，一些碎石子把腳底弄得又痛又癢，慢慢地也就麻木了，好在深夜沒有人注意，願意怎麼走就怎麼走。有一段路米楣君甚至小跑起來，一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猛在發喘，米楣君忽然覺得很好玩，竟像孩童一般咯咯笑了。

　　小時候米楣君就常光腳到處跑，尤其夏天，連上身也光著。一開始便護衛女孩，並且和男孩打架，怪不得總聽見別人說：「這是誰家的小子，這麼野！」

　　「小君呀！回家吃飯啦！」媽在扯著喉嚨喊。

　　「走！跟我回家玩。」

　　女孩乖乖跟在身後，像個俘虜。

　　可是現在白楚卻不肯做俘虜，反而仰著頭像個皇后。哼！看我怎麼對付你！米楣君收斂住笑容，咬緊牙，心裏雖然充滿恨意，卻沒有再哭。

　　由市內步行到外雙溪這條路可真夠長的，如果明天在辦公室宣佈自己徒步回家，包管別人不相信。米楣君看看腕上的男用錶，走到家要整整一個半鐘頭。

　　舉目望了望故宮博物院兩邊黑森森的山麓，通往宿舍的道路變窄了，離家越近不但不能使米楣君感到輕鬆，反而更沉重。家，對於別人都是歡樂窩、避難所，但是米楣君在家裏從來沒有笑過。家的意義只是承受苦難而已。

　　上坡路難走，心沉重，腿沉重。山雲低垂，竟又唰唰的下起雨來。

　　「倒霉！我怎麼這麼倒霉呢？」米楣君雙手抱著頭，心身備受煎熬，幾乎隨著喃喃咒罵而又流出眼淚來。

　　家裏苦，上班苦，想尋找一點快樂，別人又那麼吝嗇。姓白的女人真會戲弄人！純粹他媽的吊胃口。都是她害的！半夜三更淋雨回家。

　　想起白楚，以此刻的惡劣情緒，米楣君不再迷她，不再愛她了！人不能不重視現實，沒有車錢得走回家！回家以後，唉！更夠人受的！

　　　　　　５

　　　「──小君，──是你嗎？」

　　聲音低啞嘶裂，像含了半個饅頭，每個字都聽不清楚，全憑猜測才知道說的是什麼。尤其這是句慣例的問話，夜深人靜，顯得很陰森恐怖。米楣君雖然怕聽見，卻也怕聽不見，每天回家時都懷著這種畏懼，好像老母親總有一天會僵臥在床上長眠不醒。生命是可愛的，雖然現在老母親也臥在床上，已經癱臥了多年，神智經常迷糊不清，但畢竟還活著。米楣君有時也厭惡老母親帶來的麻煩和苦惱，感覺生命太多餘，眼看她受罪，反倒盼望她早早解脫。但繼之一想，老母親一死，自己便在這個世界上整個孤單起來，無依無靠，連個親人也沒有了。儘管米楣君的感情部分從沒有空白過，白楚、馮斯玉、小珊，以前還有何雅蘭、丁丁，還有一些已成事實和可能成為事實的女生，但是熱熱冷冷，最後仍然歸於一無所獲。仍然是孤魂野鬼一個。

　　發僵的手指不聽指揮，米楣君終於把門鎖打開。推門便是一陣濃重的惡濁氣味，尤其在雨夜中作長時間的自由呼吸，進到房裏幾乎要窒息，幸而時間已晚，胃腸已空空的，否則一定要想嘔吐。

　　「該死的狗！」米楣君望見地上又有濕汪汪兩灘黑奴的小便，恨得咬牙直罵。

　　不應該在大門下端挖一個洞任牠出入的，反而方便牠到外面撒野，並不能養成牠到外面便溺的習慣。

　　同事好意送給米楣君一隻小黑狗，說是黑狗會看家，米楣君並不愛小動物，無暇愛，也沒有心情愛。由小黑狗倒想起那首『老黑奴』的美國民謠，因此為牠取個黑奴的名字，倒希望牠忠心耿耿看守門戶。

　　黑奴倒也名副其實，來人便叫。雖然這個家無物可竊，有隻狗畢竟使米楣君感到安全多了。壞就壞在黑奴自始不曾接受管教，總是隨地便溺，打過多少次都改不過來。害得米楣君常捶胸大嘆：「老天！我的命這麼苦呀！」除了照料癱瘓的老母親，還要為黑奴清掃。尤其天冷，門窗緊閉著，滿屋的味道可想而知了。

　　「──小君。」

　　「來啦！來啦！」喊魂一樣！喊也喊不清楚。

　　米楣君低聲咕噥著，三步兩步跨進洗手間，對著面盆上的那方已打破的鏡子照了照自己，拉起毛巾連頭帶臉胡亂擦了幾把。老母親雖然有時神智不清，但有時又像什麼事都明白，臉上一片木然缺乏表情，而眼中經常含意深沉。偶而還會像受委屈的孩童一樣，抽搐哭泣。因此米楣君必須掩飾自己的狼狽形態。久病無孝子。癱臥了十年，醫藥罔效，就這麼硬拖，換上哪一個做兒女的也受不了。何況這兩年來僱工難僱，誰也不願意服伺癱瘓的病人，只淨身及清潔工作就夠瞧的。嬰兒的排泄物還能忍，而老人卻是另一回事了。

　　自然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米楣君的薪水有限，無法出高價。斷斷續續的，好不容易找個鄰居幫忙作半天，清掃之外，附帶餵老母親飯。老母親雖然神經痳痺，胃口卻大得驚人，好像永遠填不飽似的。常見米楣君買回來各種吃的東西，看老母親吃得很香，心裏憐憫外加安慰，有時候也問：

　　「好不好吃呀？媽。」

　　老母親似懂非懂地半張著嘴「啊」「啊」發傻，米楣君一陣煩躁，禁不住皺眉跺腳：

　　「算我倒霉！上輩子欠你的，這輩子再也還不完了！」

　　米楣君的牢騷卻被老母親聽懂了，抽動著嘴唇，一付欲泣的模樣，害得米楣君又忍不住心軟下來：「好了好了！說著玩的，小君愛媽、疼媽，夠了吧？」

　　那張浮腫的老臉上頓然晴朗了一點。

　　老母親晴朗了，米楣君卻陰霾起來，一個人家裏有著癱瘓的病人，找不到甘願常相廝守的愛侶，馮斯玉雖然不是為此而去，但是早先的丁丁豈非為此絕情的？白楚，那個貌似溫柔而骨子裏滿是主見的女人還沒有表示過厭棄，只喃喃地同情米楣君的際遇：「可憐哪！可憐哪！」說得米楣君眼圈直紅，感動得掉下幾滴淚來，更覺得白楚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心愛了。

　　而今晚！米楣君嘆一口氣，在這種環境裏，最好不要想白楚，那太損傷她的美麗！

　　白楚確實美麗得令米楣君日夜著迷！當然，馮斯玉也曾經美麗得令米楣君著迷過，和對白楚一樣著迷。但是事過境遷，眼前的永遠最美麗。米楣君就靠這種觀念支持著，使在艱困中還能享受到一點快樂。

　　有時為了享受一點快樂需要付出多大的痛苦啊！像今晚，米楣君嘆息著用雙手胡亂把頭髮扯平，大步跨出洗手間時，勉強在還沒有從雨夜中復原的蒼白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媽，還沒有睡著呀？」

　　「──小君，怎麼才回來？」這是老母親牽動的嘴唇猜測出來的心意。因為老母親的無神目光遲緩地向牆上那個舊電鐘上看。

　　「有應酬，和幾個同事，所以回來晚了。」米楣君拍拍老母親，雖然癱瘓的身體已經痳痺，但她卻可以用心靈感受到愛與憎。

　　米楣君突然眉一皺，嗅覺打出可怕的信號。

　　無可奈何地掀開棉被，儘管此刻已身心俱疲達到極點，幾乎支持不住，卻必須為老母親洗換及淨身。

　　能這樣眼睜睜的不管嗎？當然不能。

　　米楣君端起用具走往洗手間時，順手往臉上抹了一把，抹去即將掉下來的眼淚。

　　倒霉呀！

　　真被姓白的女人說中了，我真倒霉！

　　　　　　６

　　白楚身邊有兩個取暖設備，只看紅咚咚的電爐絲，在心理上已經有了禦寒建設。蜷臥在膝上的吉普賽更暖得像一團火。

　　白楚斜倚著床頭，背後雖然堆了幾個繡墊，久坐卻仍然感到有點腰酸。玉堂春唱片已放完，她懶得去換，也不願驚動吉普賽的美夢。

　　動物是否有夢？白楚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養的這隻黑貓很通人性，比一般人還聰明。最初養這隻黑貓時，白子道曾經反對過，可是她冷冷地回了句：

　　「我的事你少管。」

　　白楚和丈夫之間的對答少得不能再少，這句話就代表無數句。白子道立刻不作聲了，因為他已領會到她那種各行其是的意思。自從他的把柄被太太抓住以後，想悔改也苦無機會了。他們雖然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卻隔著一座冰山，如果不是為了兒子，兩人可能也維持不到今天。兩年前兒子出了國，一年前他調到台中，每個週末或者隔週回台北一次，彼此倒也相安無事。畢竟夫妻多年，有時他覺得她的處境寂寞，給她打打長途電話，卻也無話可說，反倒讓她誤認為他在查她的勤。說實在的他對她並不太放心，但是內心有愧，也就不便管束別人。其次她雖然有幾分姿色，到底年近半百了，還會鬧出什麼花樣？他知道她很寵兒子，因此他常常寫信給在美國半工半讀的兒子，讓兒子勤寫信安媽媽的心，比什麼都有效。

　　黑貓不吉祥，白楚並非沒有聽說過，但是她不在乎，活到這把年紀，什麼沒有經歷過？倘若說不祥，白楚自己的命運難道夠吉祥嗎？索性養隻黑貓，以毒攻毒吧！

　　凝坐已久，實在太腰酸了！白楚忍不住動了動，重新調整了一下靠墊。而吉普賽受擾睜開眼睛，牠的眼睛雖帶睡意，但瞳孔卻一片漆黑，閃閃發亮，是一種帶著神祕的光亮。白楚和牠四目相對，好像對準了焦點，白楚的目光也神祕如黑貓了。

　　「吉普賽，乖寶貝！」白楚拍拍牠，用手指輕揉著牠的耳朵，牠癢地「噗噗」得抖了抖頭，耳朵不斷顫動，然後張大嘴打了個哈欠，又弓起腰來，原地轉了轉，重新臥成一團。

　　白楚繼續拍著牠，牠已懷著安全感，也就怡然閉目打起盹來。

　　吉普賽，這名字真好！白楚雖然很為今生就此虛度覺得太可惜，但是在日常細節上她不時因自己所表現得才華而得意；譬如她為這隻黑貓命名吉普賽就很高明。你們不都說黑貓是女巫的化身嗎？就索性叫牠吉普賽，變成一隻通靈的巫貓吧！

　　她會為貓命名，自然也會為自己命名，她不願別人叫她白太太，一直到現在，在陌生人面前她還樂意冒充單身。她的身分證上姓名欄內是白楚葆文。年輕時不愛讀書，在學校一些課外活動項項參加，因此楚葆文三個字叫得很響亮。想當年不知怎麼昏了頭被白子道騙去的！自然白子道那時的事業已小有成就。於是她從此淹沒在婚姻的大海裏，夫姓代替了一切，除去和幾個中學同窗走動的時間，她幾乎忘記了她的原名，有一天她忽然發現白和楚連在一起很可愛，像個電影名星之類的名字，因此她下定決心叫自己白楚了。第一個步驟她印了盒名片，雖然用名片的機會太少，但是總算她正式有了別名。

　　日子真快！從印名片到現在沒有十年，也有八年。這隻吉普賽到今年夏天也整整四歲了！

　　白楚撫摸著吉普賽的漆黑光亮的毛膚，不由得「哼」了一聲，那個倒霉得米楣君看見她這隻黑貓以後，竟然敢和那隻叫黑奴的癩皮狗比！

　　「真笑死人了！」

　　吉普賽聞聲雙耳避後，把眼睛瞇成一條細縫，牠不知道牠的女主人對誰說話。當牠望見她下頦高仰，目光斜睨著天花板，牠知道並沒有針對牠，於是牠又倦然閉上眼睛。

　　突然白楚打了個噴嚏，接著又打了一個，聲震屋瓦。

　　吉普賽吃驚地滾動著站起來，「妙嗚──」含混叫著跳躍到地上，然後以欲逃的目光回頭望著她。

　　她也雙腳落地，抽出一張化粧紙。準是倒霉的米楣君在咒她！

　　她望望梳裝台上轉擺的金鐘，那個死人大概到家了吧！說不定身上沒有錢坐計程車，淋雨走回去的。

　　活該！窮鬼，又是不男不女的，憑什麼資格交女朋友？真是笑死人了！

　　擤罷鼻涕，白楚順手扔紙時，目光向化粧鏡流盼，接著她又靠近過去，仔細端詳著自己，最初滿心不如意地嘆了口氣，然後舉起雙手在臉上揉了一陣。深夜兩點還不睡，哪裏有好氣色？尤其現在已經卸了粧，判若兩人似的。幸而沒有人看見她，否則不吃驚才怪！

　　白楚又向梳粧鏡瞪了瞪眼睛，然後斜睨著作了個笑容，倘若這種面目落在米楣君的眼裏，還會不會稱讚她是美麗的女神？

　　奇怪！總想米楣君作什麼？在一起時，她不是故意端架子，不肯給一點好顏色嗎？害得米楣君軟硬俱施，最後還掉了眼淚。如果在咖啡館門外她的態度稍稍好轉，米楣君也不會氣得說聲再見便掉頭而去。咖啡館離她住的公寓很近，她走得很快，沒有淋到雨，倒是最後一瞥，她望見米楣君縮著頭、槓著肩，對那搖搖擺擺的背影，竟產生一分憐憫，覺得不應該過分虐待那個愛她的人了。

　　為什麼要虐待米楣君呢？難道她真把米楣君當作異性看嗎？而米楣君明明是個女人。

　　既是女人怎麼又完全像男人？第一眼看見米楣君時，她就有這種感覺。

　　三個月以前了，認識米楣君在除夕之夜。到名票殷潔家作客，在美容院耽誤了時間，去時已遲，但是還有人比她去得更遲，那人縮著頭、槓著肩，腋下夾一個花紙盒，兩眼失神，嘴角下垂著，憔悴得像萬里行軍似的。

　　「怎麼一個人來了？」女主人問：「馮斯玉呢？」

　　「吹了！」聳肩，苦笑，把攤開的手又放進褲袋裏。

　　「吹了也好。來！米楣君，給你介紹新朋友。」

　　人多，彼此都沒有注意。介紹到白楚時，她只覺得這人很怪，如果說是女人，倒有七分像男人；若說是男人，又有七分像女人，握手很用力氣，走動邁大步。女人穿西裝也不稀奇，而米楣君的上衣卻和男人相同，是向右邊扣鈕扣的。

　　那晚米楣君喝了不少酒，帶著酒意開始瘋瘋癲癲地胡鬧一場，亂耍滑稽。其間有人拿馮斯玉逗趣，米楣君竟然眼圈一紅，哇哇的哭了一鼻子，害得殷潔直好言勸解：

　　「馮斯玉值得你這麼傷心嗎？與其天天吵架，不如早早絕交，天涯何處無芳草？漂亮的女人多的是！」

　　米楣君把眼淚抹乾以後，卻仍然喃喃地說：

　　「沒有人比得過她！」

　　當時雙方都沒有想到，日後白楚常常引用這句話，把米楣君窘得無言以對，逼急了，只有哀聲告饒：

　　「小的罪該萬死！求老佛爺開恩。」

　　「有沒有人比得過那個姓馮的賤人？」

　　「當然有！」

　　「有多少？」

　　「只有一個，舉世無雙！最美，最漂亮！」

　　只要千哄萬哄，總有轉嗔為歡的時候。

　　倘若那個倒霉鬼有一點不耐煩，便會闖出大禍。今晚便是一個例子：

　　「有沒有背著我和那個馮賤人聯絡？」

　　「你知道她不在台北。」

　　「你不會寫信到夏威夷嗎？你說她寫了封信給你。」

　　「我沒有理她！我對天發誓。」

　　「哼！誰信你發誓，你當初跟馮賤人還不是常發誓。」

　　「人家又沒有惹你，你為什麼總罵她呢？」

　　「她就是賤！賤賤賤！」

　　「兩人好好在一塊，何必提不相干的人找氣生？」

　　「好好在一塊？你以為誰願意和你在一塊？連馮賤人都扔了你！我會撿馮賤人的破爛？」

　　米楣君氣白了臉，氣氛越來越僵了。想扭轉已不可能，最後弄得不歡而散。

　　回到家裏，吉普賽帶來的安慰無法抵消滿室的孤獨。春寒的雨夜，她感到氣壓特別低，呼吸有點艱難，她忽然發覺她真正在生米楣君的氣。

　　儘管她可以對別人否認，但是她不能對自己否認沒有付出感情，雖然她經常把米楣君欺凌得很過分。

　　也許由於她的心情不平衡，她曾經多次下決心不再理會米楣君的，尤其最近，她越來越有玩火的感覺。

　　然而作為點綴也未嘗不可，誰讓她這麼寂寞呢？

　　白楚向梳粧鏡裏那張卸裝後已失去光彩的臉拋了個幽怨的眼色，然後拉開抽屜取出一粒安眠藥。在她這種年紀，失眠是美容大敵。米楣君的讚美堆積出她的信心，在這夕陽近黃昏的時刻，她仍然擁有大量的女性魅力。

　　應該後天去的，但是她決定提前到明天去美容院。

　　她還要買兩件新裝，迎接已經來臨的春天。

　　至於米楣君，她懶得再多費精神了。她願意和自己打賭，米楣君今晚不論有多恨她，而明天上午必定會給她打電話。

二

　　　　　　７

　　「米科長，電話。」

　　米楣君正把臉埋在一隻臂膀裏，猛抬起頭還昏昏沉沉的，剛問出口：「是誰打來的？」小妹已返身走遠了。

　　辦公室的外觀倒是一派巍峨景象，老樓舊廈，上上下下部門不少。只是內裏年久失修，就簡從陋。像米楣君這個部門雖然分了好幾間，卻是由一個大統艙用木板隔開的，上面通氣通風。米楣君在辦公室獨當一面，辦事能力很強，又肯吃苦，兼有男女職員的優點，頗得上司賞識。同事之間也和平相處。只是這個單位的下屬對米楣君都不像一般下屬對上司應有的尊敬那麼尊敬。主要的原因是米楣君經常和大家打成一片，從來不擺架子；而且經常在鬧情緒，高興時瘋癲一陣，一不如意便發脾氣。動不動眼淚鼻涕，想威風也威風不成了。

　　米楣君把電話開關撥過來，一聽響亮而渾圓的聲音，便知道對方是個胖子。

　　明知不可能，而米楣君心裏多麼希望是白楚打來的！

　　「喂！他媽的米老鼠，臭神氣什麼？半天不接電話。」

　　「向肥。」米楣君勉強提起精神：「我不知道是你。」

　　「你怎麼了？聲音不對。」

　　「人不舒服。」

　　「去你的！連著幾天找不到你人，昨天又很晚回去是吧？」

　　「淋雨了。」米楣君打了個呵欠：「又沒有睡好。你去找我了？」

　　向明非很行，騎摩托車的本事不亞於男人。

　　「我打電話讓你巷口的那個豬八戒傳話，等了半天你也沒有打過來。」

　　「我不知道。」運氣不好！還不如和向明非一起混混開心呢！

　　「你一定和姓白的泡，是不是？白狐狸精。」

　　「罵人幹什麼？」雖然白楚可恨，但是別人罵她，仍然覺得心痛。

　　「不是狐狸精是什麼？把你的魂都勾去了！小心哪！哥們，你不是她的對手。」

　　「媽的，什麼話？」米楣君不服氣了。

　　「看你軟趴趴的，大概被整得很慘。喂，弄到手沒有？」

　　米楣君心煩意亂起來，自尊兼自卑，十分矛盾。

　　「他媽的，向肥你搞什麼怪？現在在辦公室呀！」

　　「你他媽的少裝腔，你的事，你辦公室的那幾塊料誰不知道？」

　　「好啦好啦！饒了我吧！我還要上班，生病還得上班。」

　　「什麼病？相思病？」

　　「真病了，恐怕還有點發燒。」

　　「真有病可得看醫生啊！」向明非改變了語氣。

　　「死了算了！活著沒勁！」

　　「米老鼠今天是不對勁，是『那個』來啦？」

　　「剛他媽的來過！向肥，你給我少囉囌一點，算什麼朋友？哪把壺不熱，專提哪把壺！」

　　「嚇！火氣不小，等會去看你。我約田大試試。」

　　向明非就是這樣沒頭沒腦的，說做就做，也不等對方答覆，便「啪」的掛斷了電話。

　　　　　　８

　　有電話真方便！想撥到哪裏就撥到哪裏；米楣君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辦公，只是望著黑亮的電話機發怔。

　　才十點鐘，能不能給白楚撥電話？

　　米楣君抽了口氣，恨意已消，只在後悔了，如果昨晚順從到底，也不會鬧得那麼僵，弄得現在這樣像生大病似的。

　　其實昨晚已經開始後悔了，那時米楣君才覺得電話的重要，如果家裏有電話，不管幾點鐘，都一定要打給白楚，挨罵也不在乎。

　　真是犯賤呀！米楣君苦笑一下。

　　對女人，不賤不行。女人都很殘忍，喜歡折磨人，你越痛苦，她越開心。

　　米楣君捏了捏拳頭，雖然周身酸軟難過，而手指卻發癢不已，總想在電話字碼上跳躍。尤其向明非的話像是一付興奮劑，打死都不能和白楚鬧翻，否則在哥們面前太失面子。

　　忍耐時咬牙，決定不忍耐時也咬牙，最後嘩嘩的撥出白楚的號碼。

　　響了又響，米楣君的心七上八下，並且擔心白楚不在家。人倒霉時什麼都會碰到，白楚習慣遲起，難道一起來就出去了？

　　好消息！對方終於傳出聲音來。

　　「喂！」倦貓般的聲音，好像剛醒。

　　「早！」米楣君心跳著，恨不得緊緊把她摟住。

　　「打電話來幹什麼？」

　　沉默了一下。

　　「問候你。」低聲下氣的。雖然對方看不見，也滿面陪笑。他媽的！賤笑！怕別人看見，急忙往外瞥一眼。

　　「誰稀奇！」

　　「白楚，別生氣了，好不好？」

　　「哼！誰跟你這種人生氣！」

　　米楣君諂媚地笑著，挨罵表示親熱，有機會恢復邦交，頓然間渾身骨節輕散了不少。

　　「謝謝！大人不記小人過，謝謝你原諒我。」米楣君急急看著錶，一時把什麼都拋開了：「我去看你好吧？」

　　「不行，中午我有事。」

　　米楣君這才記起自己也有事了，讓向肥撲空沒有關係，如果田大也來，不好意思。

　　「那麼下午我去，下班以後。」米楣君不給白楚反對的時間，便道了聲「再見」掛斷。

　　說也奇怪，像由陰雨轉晴的天氣一樣，米楣君本來一身病痛，此刻豁然而癒了。

　　辦公桌上堆著幾份公文，本來毫無心情，現在一變而勤奮起來。

　　當初和馮斯玉要好時，米楣君對工作也加倍的勤奮。愛，便是責任，像對待癱瘓的老母親一樣，對待心愛的人也有一份責任感。有一度米楣君晚上兼差，為了多賺點錢。

　　米楣君每期都買獎券，巴不得發橫財，所有的困難都會迎刃而解。

　　　　　　９

　　十二點五分，兩人已坐在附近一家日本館的單間裏了。

　　米楣君一心要請客，這家日本館子比較熟，可以簽字，而且偶然可以報報公賬什麼的。今天向明非提議吃午飯，應該由向明非作東的，而米楣君要作東，心裏有自己的主意。

　　點菜很慷慨，炸蝦、燒鰻，還要了瓶啤酒，以投向明非所好。

　　「田大怎麼不來？」

　　「你米老鼠真他媽的囉囌，告訴過你，田大中午有應酬，人家一餐飯就是生意，不像你我，拿幾個死薪水。」

　　聽語氣，從向明非這裏已榨不出油水。得想辦法！要不然怎麼去會女朋友？

　　「我以為你真病了呢？看你好好的，還不是鬧情緒。」

　　「哪裏有空鬧情緒？」米楣君喝了口酒，長嘆外加搖頭︰「苦透了！」

　　「怎麼！戀愛不順利？」

　　「別開玩笑，你知道我老媽呀！」

　　「老媽好一點嗎？」向明非的肥臉被嚴肅罩上了。

　　「還會好？只有壞的份，昨天晚上又昏迷了，我一整夜都沒有睡，不送醫院，也得請醫生回家。」

　　「那還不快一點！下午請半天假就是了。」人肥，心腸軟，沒錯！

　　「說得簡單！」米楣君移動著身體，把兩個髒汙汙的灰白褲袋襯布翻了出來，翻出一張十元鈔票和幾個硬幣。

　　向明非發著呆，肥臉把半張的嘴擠得很小，最後才搖頭說：

　　「你怎麼總鬧窮？」

　　「他媽的少說風涼話好不好？你向肥替我算算有多少收入？怎麼夠開銷？」

　　「上個月你不是搭了個會嗎？」

　　「死會，標的錢用光了，以後只能填會錢！」

　　「好幾萬一下用光了？」向明非瞪著眼，「還不是都用在姓白的狐狸精身上了！」

　　「沒有。」米楣君想發作，因為有求於人而忍耐下來。

　　「好幾萬哪！」

　　「還債。老媽又生病，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難道你就沒有泡白楚？像你這種窮大方，還不是亂請客，亂買禮物！」

　　「算了，人家見識廣，排場大，也不稀奇我獻寶。」

　　「那種騷女人有什麼了不起？你當花一樣捧著。」

　　「少酸葡萄吧！上回你跟田大不是都對她有興趣，尤其田大，想割我的靴子！」

　　「田大吃豆腐，泡香香還來不及呢！誰會喜歡老蟹？」

　　「你那個崔大班可也不年輕了！」米楣君反唇相譏。

　　「我和崔大班玩玩的，不像你。」向明非眼瞪著眼紅筋漲的米楣君說，「你這小子可是真談戀愛，走了一個，又來一個，永遠不甘寂寞。」

　　「你要我怎麼樣？上班這麼累，又有生病的老媽，不找點安慰，早活不成，死翹翹啦！」

　　「像你這種活法也活得很苦。」

　　「你活得不苦？湯包就是這麼苦！」

　　向明非好像被點中穴道，臉上的肥肉向下垂了。

　　米楣君一見，急挽頹勢：「當然，湯包中間也有不苦的，田大就好多了。」

　　「田大錢多。」

　　「錢多歸錢多，手面還不及你向肥呢！你知道我苦，總是自動幫我的忙。」

　　這還有什麼話說？向明非從夾克裏掏出一個皮夾，數了五張鈔票，望了望米楣君的神色，猶豫著又加了五張。

　　米楣君臉上故意保持著憂傷，而暗暗心花怒放。

　　人都有走運的時候，今晚糧足草豐，準可以打勝仗。

　　　　　　１０

　　還有半點鐘才下班，米楣君便迫不及待地離開辦公室了。臨走時含糊地對小妹關照一聲：「我去副處長那邊。」其實副處長下午不在，去部裏開會了。米楣君事前就知道，不過找個藉口，不願手下同事仿效早開溜的壞習氣。

　　米楣君槓著肩，揚眉闊步，好不精神，摸摸褲袋裏的鈔票，財大氣粗。雖然過了今天還不知明天怎麼樣，今天有樂就樂吧！且不管明天。倘若想得太多，沉重得只怕連今天都過不去了！

　　有了錢，就得支配，難怪米楣君半個月不到總用完一個月的薪水。其實為自己用錢的時候少之又少，平時儉儉省省，為了補上老母臥病的洞。當然花在女朋友身上的也不少。交女朋友要出手慷慨才能打動芳心，米楣君從小就明白物質可以贏得感情。

　　街口那家糖果店是現在的目標，米楣君搖搖擺擺地向糖果店走去，不覺想起兒時的事。

　　開始有具體記憶，應該是六歲那年，鄰居有個女孩，雙雙，紮著兩條辮子，辮子上還繫著紅蝴蝶結，好美好美的！令米楣君著迷。

　　那時剛進小學，雙雙已經讀二年級了，不把米楣君放在眼裏。米楣君好苦喲！總在想怎麼引起雙雙的注意。

　　對了！米楣君想到表姑父每次帶東西給表姑時，表姑總是笑得好開心。尤其是好吃的東西，表姑分給母親，母親也高興得臉上都是皺紋，口口聲聲誇表姑有福氣，嫁個體貼的丈夫。

　　買東西給太太就算好丈夫，女人愛佔小便宜。

　　雙雙的家境很好，吃的穿的都考究極了！要送給雙雙東西很不容易。那時年紀小，沒有經濟能力，從家裏拿點糖果什麼的，雙雙正眼都不看一下，甩著辮子走開了。

　　終於找到一個好機會，中秋節還早著呢！表姑父就給表姑買了月餅回來。表姑立刻送給母親一盒：

　　「大嫂，新鮮得很，吃吧！」

　　月餅放著沒有動，母親要等父親回來啟封。

　　趁著母親不備，將那盒月餅拖到桌底下，悄悄從裏面拿一個出來。

　　「雙雙。」

　　「幹什麼？」雙雙甩著辮子，斜睨著滿面討好的小孩，這個叫小君的小孩圓臉，短頭髮，眼睛閃閃發光。有一次雙雙說起隔壁的男孩怎麼怎麼的，而姐姐立刻糾正她：「什麼男孩？小君是女孩。」

　　「誰說的？」雙雙不服：「是男孩。」

　　「是女孩，不信你去問媽。」

　　雙雙沒有問媽，隔壁的小君不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不會使她感興趣。

　　現在小君竟向她跑過來了，臉紅通通的跑得直喘，手裏拿了樣東西。

　　「雙雙，這給你。」

　　「什麼？」雙雙懷疑著，聞了聞，打開來：「月餅啊！」

　　月餅每年有，而今年還差個把月才到中秋呢！物以稀為貴，雙雙的眼睛亮了，笑出了酒窩。

　　和雙雙靠得好近，有點昏眩。

　　「小君，你從哪裏弄來的？」

　　「我……」興奮會使人說不出話來，機會難得，不能放棄，一時不知從何處來的勇氣，突然兩手將雙雙一抱，把嘴湊上去：「雙雙，我好喜歡你！」

　　「哎呀！」雙雙受到意外的驚嚇，緊張得大叫。

　　慌亂中，嘴唇落了空，只碰住雙雙的脖頸。

　　突然發覺事情不妙，拔腿就逃。

　　以後躲了很久，害怕、害羞。

　　可是忘不了兩手抱住雙雙那一刻，軟軟的，香香的，好舒服喲！

　　女孩子迷死人！

　　尤其接受禮物時，那嫣然一笑。即使是嗔罵，也很可愛。

　　有反應總比沒有反應好。

　　從街口那家糖果店走出來，米楣君的腋下多了個花紙包。看看錶，招來輛計程車，只要有鈔票，絕不吝嗇。尤其對女朋友，為女朋友趕時間也包括在內。

　　畢竟這筆錢來之不易，三元一跳時，心也緊跟著一跳。直到仁愛路四段十二巷巷口，叫車停住，能省三元也是好的。

　　走進去，第二條巷向轉的最後一家。米楣君閉著眼睛也摸得到。

　　米楣君一步比一步趕得快，人在最後階段總是沉不住氣。戀愛的感覺永遠一樣，不論六歲對雙雙，還是三十六歲對白楚。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九歲。跟你差不多。」後悔沒有再說幾歲，和她拉平。

　　「你知道我有多大？」

　　「四十。」故意往小處算。

　　「我看起來那麼老哇？」

　　「沒有沒有！看起來三十，二十八。」

　　「哼！現在拍馬屁晚了！」

　　「真的！不信找別人問，不知道的人一定說你比我年輕多了！」

　　「這話好像說我比你老多少一樣！」

　　「絕沒有這種意思，怪我不會說話，打嘴巴！」

　　「好了！少來苦肉計。」

　　和白楚交往要特別小心，女人多疑，白楚尤其難伺候，不知何時、何地、何言、何語會惹得她發脾氣。

　　今天一定耐著心性，把她捧在手裏。

　　這條巷子都是整齊的四樓公寓。米楣君已經走得非常熟悉。這家掛著排骨麵大王的招牌，再經過一家雜貨店，便到了。

　　米楣君猛提了口氣，一階階埋頭向上爬。白楚住在三樓，還沒有爬到二樓，兩腿已發酸得很吃力了。但是不能鬆懈，要見白楚的心太迫切。再往上爬時，不得不用手抓著欄杆。差勁！

　　喘了喘氣，才按門鈴。總要裝得很灑脫，一點也不累。

　　灑脫不起來了，沒有人開門。

　　怪！再按鈴。

　　還是沒有人開門。

　　再按！難道門鈴壞了？將耳朵貼在大門上，聽得見，沒有壞。但是仍然沒有人。

　　白楚！白楚！米楣君無可奈何地用手指敲著門，還不敢大聲喊，怕驚動鄰舍。

　　白楚明明不在家。

　　不是電話裏約好的嗎？她會到什麼地方去了？就算出去也該回來了！

　　米楣君徬徨無主地倚在大門上，四肢酸軟無力，好像又生病似的。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累？除了情緒壓力以外，突然想起昨晚沒有睡好，難怪支持不住了。

　　米楣君頹然地扶著欄杆，準備往下走，可是走往何處呢？腿一軟，索性倚著欄杆坐在樓梯的台階上。

　　最初發了一陣呆，然後雙膝併攏，臂膀架在膝上，把頭埋在臂膀裏。

　　樓梯口有風，好像特別陰冷。米楣君縮成一團，感覺中自己變小了，小得只有六歲，雙雙不理會，如同被拋到荒郊，委屈得痛哭流涕。

　　但米楣君並沒有忘記克制自己，坐在階梯上，顧慮偶然有上上下下的人。僅管痛苦無比，也不得不忍住眼淚。

　　只要聽見有腳步聲，米楣君便急忙抬起頭，巴不得是白楚回來了。可惜都不是！而每一此別人都施以好奇的目光，並且把腳步放慢。

　　他媽的！有什麼好看？米楣君心裡暗罵著，重新用臂膀埋住臉。

　　「妙嗚……」

　　貓叫！吉普賽？米楣君急忙扭身回望，那隻黑貓的明亮圓眼珠在黑暗中射出綠光。白楚的眼珠也像發綠光，閃閃的令人炫目。吉普賽被白楚報在懷裏，白楚把門半開著，屋內沒有開燈。天不知什麼時候黑的？

　　米楣君站得太猛，頭發暈，狼狽地傻笑著；一時做夢似的不知說什麼好。　　

　　「你在這裏幹什麼？」白楚帶氣的聲音有點發啞，而米楣君聽著卻特別迷人。

　　「等你。」米楣君拍拍臂部，緊張得差點把那盒始終夾在腋下的糖掉在地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記不清楚了，大概四點多鐘吧？」

　　「什麼？」米楣君湊向前，「我是五點過來的，按半天鈴，沒有人理。原來你在家呀？」

　　「我沒有聽見。」白楚淡淡然瞇著眼睛，翹著嘴唇，臉仰得高高的。

　　「在家不開門，好狠！」

　　「你不走，不是要和我吵架的吧？」

　　白楚那股懶勁使米楣君心一軟，唉得一聲整個投降：

　　「我哪裏敢？我來給你送東西的。」

　　「誰稀奇你送東西？什麼？」

　　「你忍心讓我站在門外面，不許進去？」

　　白楚退了一步，轉身打開燈。

　　「我特別去給你買巧克力，你最喜歡吃的。」

　　「少害我一點吧！」白楚的眼珠打著轉，嘴唇翹得更高：「我最近又胖了兩磅，恨死了！」

　　「你胖我喜歡，越胖越美，楊貴妃。」

　　「住了！」白楚挑起兩個手指，做個青衣的姿態，吉普賽趁機跳下來，開溜。

　　「咪！來！吉普賽。」米楣君愛屋及烏，吉普賽回頭冷眼看了看，不予理會。

　　「吉普賽的貓魚快沒有了，昨天已經說過，明天得買。」

　　「我負責去買！」

　　「今天為甚麼不帶來？」

　　「忘了，對不起，我心裏只在想你。」米楣君觀察著白楚的臉色，言行不敢過分，只有轉變話題說：「你剛才怎麼想起來開恩打開門的？」

　　「我不要吃飯呀？我懶得做，想去買點東西。該吃晚飯了，你不餓？」

　　「我，」米楣君目不轉睛地癡癡望著白楚，突然傻笑一聲：「看見你就不餓了。」

　　「呀呀啐！少說瘋話。」

　　「白楚，我真要為你瘋掉了！」

　　「為我？還是為你那個馮賤人吧！」

　　米楣君憶及昨晚的風波，不敢再多言，急忙獻殷勤：「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我也不知道。」白楚的態度委婉了。

　　「要不要出去吃晚飯？」米楣君盡量討好，「去中山北路吃西餐，或者去西門町吃小館，完了還可以看場電影。」

　　「誰請誰？」

　　「當然我請你！」米楣君像受辱一般，從褲袋掏出一把鈔票。

　　「省一點吧！賺錢不容易，你還有個生病的老媽媽呢！」

　　「謝謝你對我這麼好！」米楣君感動得心一酸，抓住白楚的手往嘴唇上放，幾乎要流下眼淚來。

　　「好了好了！給你三分顏色就想開染房。」

　　「人家情不自禁嘛！」米楣君自嘲地吸了吸鼻子找台階下，「你不願意出去，還是我去買來吃吧！」

　　這次不再徵求白楚的同意，便大步跨出門。

三

　　　　　　１１

　　就在旁邊叫了兩碗排骨麵，另加兩塊排骨，泡菜、滷蛋，應有盡有，不過用了一百元。雖然太簡陋，米楣君知道這都是白楚喜歡吃的，何況這樣最方便，惠而不費。否極泰來，想不到今天會是大好的日子！

　　小店人手不足，好在米楣君人隨和，男女不拘，老少咸宜，很容易打成一片，跟著幫忙當下手。為了節省時間，也用不著人送，由自己做小工，把飯盒提走了。

　　做小工並不簡單，小心翼翼的，深怕湯麵灑出來。一面走，一面喊奇怪！人的行為真受心理操縱，做自己樂意的事，不但不累，反倒興致勃勃的，精神強旺透頂！甚至於爬樓喘息，兩腿發酸，也不覺其苦了。

　　至於白楚，正面對著電視機，靠在沙發上，已經打開那盒巧克力糖，在邊看邊嚼，一派自在逍遙。

　　客廳連著餐廳，乍眼一看，陳設相當考究；仔細注意，並沒有系統，家具都是拼拼湊湊的，舊式沙發，縫製的是棗紅絲絨套，頗為華麗。西式長餐桌上鋪了一張刺繡檯布，掩住了油漆剝落的部分，中間擺了一盆水果，裏面的蘋果還是米楣君買的。前幾天送來一盒蘋果，因為白楚說過天天要吃大量水果。不是特殊喜好，而是為了養顏。

　　米楣君就佩服她這一點，做什麼都有目的。

　　「老佛爺，請！趁熱吃吧！」

　　一一擺好，催之再三，白楚才放下糖盒，扭扭的走過來。女王一般以美妙的姿態坐下。

　　「喲！買這麼多，誰吃得下？」

　　「你剛才不是說餓了嗎？」

　　「還不是你害的，拿糖盒引誘我。」

　　「好！怪我就是！先吃排骨吧！」

　　白楚挑起手指，小心地查看著，然後小心地用那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咬了一塊。有一次就因為疏忽，崩壞了牙。配一付牙齒的費用很可觀，而她一向在愛美方面不惜工本，像今天去一趟美容院，連染髮帶燙髮，就付出近千元。

　　聞見香味，貓「妙嗚……」的跳上餐桌，毫不客氣地把嘴伸向白楚的嘴旁。白楚用指尖撕了一大塊肉，輕輕喊著「乖貓下去吃。」貓確實懂得服從命令，衝著肉便跳到桌下。白楚向下面望了望，又撕了一大塊扔給吉普賽。

　　米楣君看在眼裏，雖然心痛，卻不便說什麼。相反的還提醒自己明天要去買貓魚，若要博得戀人歡心，必須多多付出。男人是女人的奴隸，如果連做奴隸的資格都沒有就慘了！

　　飯後，自然又是米楣君收拾殘局，白楚懶洋洋地抱著貓看她的電視。一切弄得乾乾淨淨的，還泡了兩杯茶，看著白楚的臉色，才敢在她旁邊坐下來，最後博得一句半嘲弄得讚賞：

　　「在哪裏學的？倒很會伺候人。」

　　「還不是天天伺候我老媽，別忘了我是孝子呀！」

　　「孝女。」

　　「孝子，不信你去問我老媽，我是不是她的兒子？」

　　「她病得腦筋不清楚了。」

　　「不是現在，從我生下來，她就把我當兒子養。」

　　「天下的怪事真多！像你這種人叫什麼？」

　　「你說的是湯包，Ｔ．Ｂ嗎？」

　　「對了！為什麼叫Ｔ．Ｂ，湯包？」

　　「就是ＴｏｍＢｏｙ的譯音嘛！像男孩的女孩。」米楣君趁機湊近白楚：「談這有什麼意思？換個題目好不好？難得在一起。」

　　「怎麼難得在一起？你天天纏著我，不是自己來，就是打電話，煩都煩死了！」

　　「有什麼辦法？」米楣君愁眉苦臉的，「我控制不住自己，看不見你的時候，就想你想得發瘋。」

　　「真是個瘋子！」白楚斜瞟著嬌罵，「真正的男人也不像你這麼討厭！」

　　「人家說實話，你倒會澆冷水，聽你的口氣一定有好多男人追過你。」

　　「你管得著？死鬼都不管我，你吃什麼醋？」

　　「你那個死鬼對你放心，我可對你不放心，天天打扮得那麼漂亮，到處招蜂引蝶，全世界的人都為你著迷。」

　　「誰說的？」白楚佯作發怒，心裏卻十分得意。當她扭動身體時，正在靜臥的黑貓機警地半睜開眼睛，同時伸開前爪打算隨時應變。

　　「我說的，不信你問吉普賽，連牠都知道。」

　　米楣君以臨時拉票方式伸手去撫摸黑貓，貓驚懼地把背脊一顫，正要逃跑，卻被白楚抓住；以接嬰兒的姿態把牠豎立起來，面緊對著面，嬌聲嬌氣地問：「對不對呀？吉普賽，全世界的人都會為我著迷嗎？」

　　吉普賽沙啞地「妙嗚……」一聲，眼睛半開半閉，顯得十分無奈。

　　「哎呀！你看這貓多像你，尤其是眼睛，魅極了！」

　　「可不是嗎？我是貓，我是貓變的。」

　　「天哪！我完蛋了！」米楣君撫著額頭大喊，「老鼠遇見貓！」

　　白楚怔了怔，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已顧不得吉普賽掙扎逃開。最後她才喘息著說：

　　「真好玩！米老鼠，這個外號誰給你取的？」

　　「還不是那群搗蛋的女生。我對你說過，我畢業以後，教過一年初中。」

　　「後來你被學校開除了，因為你跟女生談戀愛。」

　　「解聘。」

　　「那個女生叫何雅蘭對吧？」

　　「真不該告訴你那麼多了！」米楣君懊悔地說，「結果讓你常拿我的話打擊我。」

　　「奇怪！談談有什麼關係？」

　　「要談就談愉快的，何必總談過去？」

　　「我最喜歡聽你的過去了。」

　　「你要是真喜歡，我又有什麼辦法？老鼠見了貓，嚇得發抖，只有任憑擺佈。」

　　「還不是你自己願意的，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常常談你的過去。」

　　「是你對我好奇，問來問去，我有問必答而已。」

　　「我現在一問，你就長臉。」

　　「因為你找我的麻煩，不論談起哪個女的都是問題，就算我和他們好過，也是認識你以前的事。現在我只愛你一個，還不行嗎？」米楣君半跪著，雙手擺在白楚的膝上，癡迷地望著她。

　　「快別發神經了！別人看見成什麼樣子？」

　　「會有什麼人看見？」米楣君到處觀望著，走過去拉攏留了一點縫隙的窗簾。

　　「說不定死鬼會回來。」

　　「別騙我，他一兩個星期回來一次。除非你另外還有男朋友。」

　　「才沒有呢！臭男人，個個討厭！」

　　「很多女人罵男人，不過還是少不了男人。」

　　「我就少得了，我根本不理死鬼，他過他的，我過我的，誰也不管誰。」

　　「這是什麼婚姻？不如離婚算了！以前你為兒子，現在兒子出國了，你還為誰？」

　　「離了婚，誰養我？」

　　「我……我們一起生活。」米楣君察覺白楚的目光中含有戲弄的笑意，於是格外嚴肅地說：「我會好好做事，還可以兼差，我一定能養你！」

　　「你那個生病的老媽呢？」

　　「請個人照顧她，只要你對我一心一意，我就去想辦法賺錢，我可以和田大他們做貿易。放心吧！路子多啦！」米楣君說著，臉上放射出一種幸福的光彩，好像美景就在眼前。

　　電話鈴聲頓然震落了米楣君臉上的光彩，這種時刻會有誰打電話來？還沒有加以阻止，白楚已把手伸向電話機。

　　米楣君不耐煩地雙手插著腰，只聽見她頻頻說好，也不知對方是何許人，簡簡單單就把電話掛上了。

　　「你走吧！」白楚站起來。

　　「為什麼？」

　　「有人要來看我。」

　　「我可以走，不過你要告訴我是什麼人。」

　　「我表妹。」

　　「啊？」米楣君站立未動。白楚確實有個叫劉令珩的表妹，而且就住在附近。只是米楣君懷疑這話的確實性，倘若為了劉令珩，她何至於忙著跑進臥房，對準梳粧鏡，梳頭髮、塗口紅？

　　「快走呀！她馬上就來。」

　　「這樣下逐客令，好狠心！我明明在這裏，你為什麼要答應別人來看你？」

　　「她有事找我。」

　　米楣君半信半疑，卻換了一種乞憐的語氣：

　　「你們談你們的，何必一定把我趕走呢？」

　　「我不願意她看見你。」

　　難道自己這麼見不得人嗎？米楣君心裏有氣，卻又不便發作，鬧僵了再設法挽回太吃力了，只有嬉皮笑臉地裝模作樣：

　　「好！就算是你表妹，她一來我就走，她一走我就來，總可以吧？」

　　「別發賴了！」白楚雙手用力推著米楣君的背：「死米老鼠，這麼重！還不快點！」

　　「快點可以，但是要給我好處！」米楣君回過身，猛將白楚抱住。

　　接受到親吻，白楚先是一陣昏眩，恍惚中如同異性撫愛一般。突然間她意識到對方也是女人了，立刻厭惡地把米楣君推開。

　　「瘋子！真發瘋了！」

　　米楣君滿足地傻笑著，以此刻的感覺，白楚特別嫵媚動人。

　　「現在可以走了吧？」白楚氣吁吁地打開大門。

　　米楣君正要邁腳，又把肩膀一縮，退後兩步，因為正有人走上樓來。

　　而那人正是劉令珩。

　　　　　　１２

　　當劉令珩望見門開處的兩個人時，停了停腳步，趁機喘了口氣，才消除去好奇的神情，展開笑容。

　　「表姐這麼歡迎我，早就開門等著了。」

　　「是呀！」白楚若無其事地說，「有人本來要走的，聽說你來，才留下來看看你。」

　　米楣君眼睛盯住令人眩目的劉令珩，心想台北的漂亮女人可真多！

　　劉令珩打量了米楣君一下，等待白楚介紹，而白楚並沒有介紹，她只有禮貌地向米楣君點點頭：

　　「你好。」

　　「你好，你好！」米楣君急著答禮：「我姓米。」

　　「我姓劉。」

　　「我知道。」米楣君一時幾乎忘記白楚的存在了，突然發覺自己因劉令珩的出現而走神的過失，力求彌補：「我聽她說的，她有個漂亮的表妹。」

　　越描越黑。白楚的話聲很溫和，卻帶著刺：

　　「現在你請吧！」

　　劉令珩不解實情，順口挽留：

　　「一起聊聊天不好嗎？」

　　米楣君躊躇著，確想留下來，但注意到白楚的迅速一瞥，眼神如利刄，嚇得急忙說：

　　「對不起，我還有點事。」

　　「再見了！」

　　白楚在米楣君剛移步，便「嘭」的把門關上。

　　「這人是做什麼的？你也沒有介紹。」

　　「不相干。」白楚含糊地說著，一面去泡茶、拿煙。

　　劉令珩點了一支煙，仍然不放鬆：

　　「看樣子半男不女，不大對勁，好像是同性戀的角色。」

　　「怎麼會？」白楚故作無知狀。

　　「真的，現在千奇百怪的事多得很！我認識個做進出口貿易的女人，就一付男人打扮，一舉一動比男人還男人。」劉令珩注視著凝神靜聽的白楚說：「表姐，當心這人想追你。」

　　「別拿我開心了！」白楚心裏一驚，表面卻鎮定地微笑著。

　　「不能不提防一下，我覺得那個姓米的看你的時候眼神不對。」

　　「看你的時候眼神才不對呢！你一來，姓米的都不想走了。」

　　「好！隨你怎麼說吧！反正你把什麼事都往我頭上按，我一直是你的擋箭牌。」

　　白楚先是一笑，接著臉色便黯淡下來：

　　「這幾年我可沒有什麼事，我把什麼事都看透了！」

　　「哼！」劉令珩模仿白楚的語氣和神態：「臭男人哪裏有好東西！」

　　「還學我呢！如果你覺得有好東西，早不就結婚了？」

　　「一個人多自由？何必找麻煩？」

　　「你能幹，自己有事業，當然用不著找個人管著。別人給你介紹的男朋友，讓我認識認識，說不定能挑個把中意的呢！」

　　「又來了！你把白子道放在哪裏？」

　　「一腳踢！」白楚忽然記起米楣君的話來：「早就應該跟他離婚的！」

　　「其實白子道不算壞，對你也夠體貼的，到現在薪水袋還交給你，不容易了！」

　　「賺那麼一點錢，夠幹什麼的？還不是靠我省吃儉用才能過下去。」

　　「別埋怨了！像你這樣過得自自在在、舒舒服服的，台北真找不到幾個。」

　　「令珩，你可別說風涼話了，我連你都比不過！我住四樓公寓，你住花園洋房，我請散工打掃，你有佣人伺候著，要什麼有什麼。」

　　「可是有一件事你沒有想到，我有多辛苦你知不知道？你早晨還在睡大覺，我就坐在辦公室了。訂單，支票，應付客戶，把人弄得筋疲力盡，心煩的時候真想一扔，有飯吃算了，何必弄什麼事業？」

　　「明天中午，你不是答應要去的嗎？」

　　「是呀！可是剛剛才知道走不開了。」劉令珩說著從皮包裏取出一疊鈔票：「所以我才過來請你替我把會錢帶給高太太。」

　　「你連著兩個月都沒有參加了。上次大家都在問你，要你這一次一定去。」

　　「那有什麼辦法？我是勞碌命，沒有你們這些太太們有福氣。」

　　「陶太太說她好喜歡你，誇讚你能幹，有頭腦。陶部長下個月出國，他要約我們到他家裏吃飯。」

　　「再說吧！」劉令珩又點了支煙。他和白楚僅僅一歲之差，命運卻迥然不同。劉令珩自幼失怙，跟隨母親寄住在舅父家裏，那時在她眼裡的表姐楚葆文好神氣！愛漂亮，貪享受，結交富有的同學在一起玩樂，對讀書缺乏興趣，在一家私立中學混混資格。

　　而劉令珩恰巧相反，寄人籬下的感慨使她格外發奮圖強，認真求學。少女時期她瘦小單薄，毫不出色，若說楚葆文是朵玫瑰，她不過是朵雛菊而已，以後楚葆文選擇了年輕有為的白子道，像由公主的地位變成王妃一樣稱配。儘管她現在常常訴苦，而事實上也的確有過輝煌的日子，可惜人生盛衰無定，白子道漸漸走下坡，經濟狀況大不如前，然後又鬧了點桃色事件，夫婦的感情裂痕越加明顯；好在白楚很會自我排遣，仍然有結交權貴的本領，妥善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圈。

　　平時劉令珩忙碌，雖然僅僅一巷之隔，也無暇和白楚同遊。只是白楚經常把她拖著，好像有這樣一個親戚很光彩。和多年前的情形相反，那時白楚交往的一批朋友，從來不邀她共樂，那時她在苦讀中聽見白楚和朋友們進進出出的歡笑聲，更立下超越的志願，有一天她要勝過白楚，要跑到前面。現在她確實已遙遙領先，她的事業成就已受人羨慕，但是她卻羨慕白楚這份悠閒。

　　「令珩。」白楚的銳利視力已察覺出她的臉上帶有倦容：「你的錢賺得夠多了，何必還那麼辛苦呢？」

　　「沒有辦法！人生一旦走上一條路，就很難退卻了。」

　　「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你的公司有沒有可以讓我幫忙的事，我也想過過上班的癮，真可憐！一輩子沒有上過班！」

　　「人在福中不知福，天生的貴婦命。」

　　「算了吧！如果不是嫁給死鬼，我也可以闖闖事業，如果當初肯像你一樣用功唸書就好了！結果天天吃喝玩樂混日子，把時間都浪費掉了！」

　　「你這麼一說，我忽然想起來那時候有個姓蔡的，你還記不記得？」

　　「蔡？」白楚的眼珠打著轉，一時迷茫。

　　「大概比你高一班，長得不錯，個子高高的，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像個男的。」

　　「啊！」白楚嘯呱一笑：「對了，蔡青，我給他取個外號叫蔡包，你怎麼想起這個人了？」

　　「有一段時期，她常到家來找我，她那個樣子就有點像剛才那個姓米的。」

　　「菜包比姓米的可愛多了！尤其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她很喜歡我，對我不錯。」

　　「現在當作好玩談談，沒有關係。那時候有人說你們同性戀呢！」

　　「是嗎？你怎麼沒有告訴過我？」

　　「我根本不懂什麼是同性戀，而且我也不相信，因為你又認識了白子道，白子道追你追得很緊。」

　　白楚滾動著眼珠前齒輕咬著嘴唇，突然輕聲說：

　　「你不提我簡直都忘了，菜包好恨白子道，以後我不理她，她還哭過好幾次呢！」

　　「她大概真的戀你了。」

　　「誰知道？年紀那麼輕，誰懂？」

　　「想想以前的事，真好玩！」

　　「一轉眼好幾十年了！」白楚也隨著在笑，卻感嘆地輕輕撫摸著眼角。

　　「不過你看來還很年輕，尤其最近。」

　　「是嗎？你知道有的錢我從來不省，大概因為今天下午新去做了頭髮。」

　　「不，你的神情變年輕了。」劉令珩仔細打量著白楚，「人家說女人當被愛的時候會變得年輕。」

　　「我會被誰愛？」白楚嘟著嘴作出一付嬌態，口裏雖然這麼說，心裏卻承認最近特別注意修飾。她絕不承認重視米楣君，但是她確實存有修飾給米楣君看的一部分心理。

　　想到米楣君，白楚有點不自在，她擔心被劉令珩查看出來，於是把話扔過去：

　　「倒是你，愛你的人才多呢！」

　　「好了，幸虧沒有別人在座，否則一定說我們在互相標榜。」劉令珩說著看看錶，「真想多坐坐，可惜明天還要早起。」

　　「那就早點回去吧！」白楚知道劉令珩的性格，因此並不挽留她，只是轉進房裏去拿鑰匙。

　　劉令珩也知道白楚每次必然會送她下樓，攔阻無效，也就由她盡這份心意了。

　　「開車沒有？」

　　「沒有，這麼近，難得散散步。」

　　「陪你走走。」

　　「那倒不必了。」劉令珩拒絕，「你送我，等等我還要送你。」

　　「好吧！有空通電話。」

　　「好！」劉令珩揮揮手，邁步而去。

　　白楚每次望著劉令珩的背影時，都會感慨不已。以前她像鳳凰一樣，從不曾把這隻醜小鴨放在眼裏，而想不到若干年之後劉令珩竟超越過她，甚至身高都超過她兩三吋，直到現在還保持著適當的體重，使她不由得警惕自己應該少吃脂肪和甜食。

　　劉令珩在巷口轉彎時還回頭揮了揮手，雖然遠遠才有一盞昏暗的路燈，看也看不清楚，但是她可以斷定白楚還站立著目送她離去。

　　白楚透了口氣，好像完成一件工作似的，正打算轉身上樓，突然發現就在數步之外有一個人影。她嚇得幾乎「哎呀」的喊出聲來，再一看那人槓著肩，縮著頭，雙手插在褲袋裏，向她乞憐地笑著，黑暗中顯得牙齒慘白。

　　「你！」白楚手抱著胸口喘息不已，「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在等她走。」

　　「你！」白楚還想發火的，只是米楣君可憐兮兮的。想想看，一個人為著她一直徘徊不去，而劉令珩起碼坐了個把鐘頭，也真需要一份耐性和癡心！

　　白楚突然心軟了，尤其在她和劉令珩相較之餘而感到自己一切都佔下風以後，有人獻給她這種熱情，多少挽回少女時代那種傲氣和威風。

　　而且劉令珩又提起早已被她遺忘的蔡青來，對蔡青的記憶重疊在米楣君身上，此時此刻似乎有些親切的錯覺。

　　因此當白楚上樓時，任憑米楣君跟在身後，沒有再惡言相向。

　　米楣君乖乖跟隨在後面，很識相地悄然在察言觀色，不敢發言，只要不遭受拒絕，已經夠幸運了。

　　房內溫暖得多，米楣君用手搓搓蒼白的臉頰，又用手胡亂理了理頭髮。好像這樣一來就體面多了，開始朝著白楚傻笑：

　　「有志竟成，今天晚上到底又見著你了！」

　　「你為什麼不回家呢？你的老媽媽在生病。」

　　「我已經打了個電話給鄰居，說是沒有事情。」提到母親，米楣君一轉而為凝重，「憑良心說，我已經很不錯了！從我爸爸生意作垮，生病死掉，老媽後來半身不遂，到現在快十年了，這十年真不是人過的！如果不是我堅強，恐怕幾十個我都自殺了！」

　　米楣君說到這裏，百感交集，眼圈一紅，吸了吸鼻子，急忙踹起茶杯來為自己解圍。

　　白楚有點不忍了，覺得這人著實值得憐憫。看到米楣君拿錯了茶杯，於是好心地提醒：

　　「不對，那是我表妹的茶。」好人做到底，白楚索性取來暖水瓶，為米楣君加滿熱水。

　　「謝謝、謝謝！」米楣君受寵若驚地站立著致敬，然後雙手捧起茶杯，由手心暖到內心，又立刻恢復了笑容。情緒轉為輕鬆以後，難免開起玩笑來：「其實喝你表妹的茶一樣，美人的唾液更香。」

　　白楚一聽，怒火高升，撇著嘴，狠狠地說：

　　「死沒出息！幸虧你不是男人，要不然見一個愛一個，不知道耍多少花樣呢！」

　　「天哪！罪名這麼大，欣賞欣賞也不行呀？說老實話，你表妹高貴大方，有點盛氣凌人，我簡直不敢正眼看她。」

　　「啊？」白楚瞇起眼睛，透射出一道冷光，「你不是說她是美人嗎？」

　　米楣君深知因失言而闖下禍來了，心裏又急又得意。忌妒總是好的，至少證明這個女人還重視你。

　　「我說她是美人還不是因為她是你的表妹，有兩三分像你。若要論美的話，她連一半都趕不上你。」

　　「哼！剛才你看見她還直誇她漂亮呢！」

　　「唉！天大的誤會！那完全是客套，替你作面子。」

　　「你兩眼發呆，趕你都趕不走，也是替我作面子呀？」

　　米楣君無奈地搖搖頭，關於女人的善妒，早已從馮斯玉那些人領教多多了，逢到此時，唯一的途徑只有耐心解釋，即便落個狡辯的罪名也行，千萬不能承認，否則後患無窮。

　　「當然我不想走，走的應該是你表妹，她算什麼東西？想棒打鴛鴦，硬把我們拆開！」米楣君靠在沙發上，兩腿一伸，「嘿嘿！現在我又回來了。」

　　儘管米楣君態度張狂，白楚卻並不在意，情緒反倒平靜下來，劉令珩挨了罵她覺得很痛快，至少在米楣君的心目中她最重要。

　　「白楚，你表妹問我沒有？」

　　「問你什麼？」

　　「譬如問我是誰，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問我怎麼會認識一個癟三。」

　　「真的？我看她不會，她很斯文，不會出口傷人。」米楣君感嘆著說，「倒是你！一定覺得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的條件差，可是我的心是熱的，給我機會，讓我好好愛你。」

　　白楚恍恍惚惚的，眼睛半睜半閉；不看米楣君的人，只聽聲音，彷彿是另外一個人，那個早年迷戀過她的蔡青，雖然屬於不成熟階段的糊塗夢，但畢竟也有過真情。

　　「菜包。」她竟然不自覺地喃喃喊了一聲。

　　「你說什麼？」米楣君沒有聽清楚，急忙湊近她，「是不是餓了？」

　　「是餓了。」白楚將錯就錯。

　　「我去給你買東西宵夜。」

　　米楣君的癡態使她噗哧一笑，想當年蔡青不就癡癡對她嗎？她若想要月亮，蔡青絕對不會給她摘星星。人在戀愛中，都有這股傻勁。

　　「好！原來你拿我開玩笑！」

　　從白楚的瞳孔裏，米楣君找出閃爍的火花，足足令人目眩心顫，熱流在體內奔放，突然膽大起來。

　　初度進犯下，並沒有遭到反抗，米楣君伸出因狂喜而微微發抖的手，把旁邊的檯燈「啪」的關掉了。

　　「幹什麼？別鬧嘛！」白楚閉上眼睛，呢喃得很無力。

　　然後半順從地，將心身全部投進黑暗裏。

四

　　　　　１３

　　電話鈴響。

　　白楚迷迷糊糊地摸起聽筒，勉強「喂」了一聲，睏倦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早！」是米楣君：「真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米楣君把聲音控制得很低，但是可以聽得出十分輕鬆愉快。

　　「幾點鐘了？」

　　「十點二十分。我一直忍著，不敢打電話給你，好讓你多睡一會，可是實實在在忍不住了。」

　　「已經十點多了？」白楚仰仰臉，向抬上金鐘掃一眼。

　　「昨天睡得太晚，我到家已經四點多了。」米楣君把嘴對準傳話孔，嘶聲喊著，「白楚，我愛你！」

　　感覺就像在身旁低語，白楚的耳朵癢嗖嗖的，接著渾身一陣寒熱，她記起昨晚的事情。

　　這時她已經完全清醒，窗廉掩不住外面的光線；白天，夜晚，竟這麼不同！

　　「真的，白楚，我好愛好愛你喲！」

　　她微窘地清了清喉嚨，試圖阻止米楣君胡言亂語。

　　「你在哪裏？」

　　「我在辦公室，九點以前就到了，可是我什麼也不能做，每一分鐘都在想你。告訴你，你一定不相信，從昨天回家到現在，我沒有睡覺，興奮得睡不著。不過我的精神還這麼好，一點也不睏，你說怪不怪？」

　　怪！當然怪！米楣君，一個同性，竟然像異性一樣，和她談起戀愛來。

　　「你睡得好嗎？」

　　「還好。」只是沒有睡足，白楚呻吟著伸了個懶腰。

　　「天哪！聽你的聲音迷死人了！」米楣君一陣氣急，「我等一會來看你！」

　　「不行，我要出去，我中午到高局長家吃飯去。」

　　「對了！你告訴過我，我忘了。一群貴婦人，都是闊太太。」

　　「怎麼樣？」白楚不喜歡那種帶酸的語氣。

　　「沒有怎麼樣。」米楣君連忙陪笑，「我忽然想起來在報上看見過那個高太太的照片，比你差十萬八千里。」

　　「誰說的？高太太長得不錯，以前是個大美人。」

　　「那也不行，再也比不上你，只有你才是天下第一大美人。」米楣君突然乾咳一聲，接著官腔十足地說，「好好！就這麼吧！我再和你通電話，再見。」

　　一定是什麼人冒出來了，否則米楣君不會立刻改變態度。白楚覺得很可笑，因為這種語氣她熟悉不過，以前曾經有幾個她認識的臭男人，在辦公室裏都是同樣的作風。

　　放下電話，她仍然靜靜躺著，一句句回想剛才的對白，尤其最後那句『天下第一大美人』的稱讚，更令她牢記在心。時光彷彿頓然退回去很多年，蔡青就這麼稱讚過她，白子道向她獻殷勤時，又何嘗不認為她絕世無雙呢？

　　自從兒子出國以後，儘管她仍然努力在維持著外表，沒有顯著的變化；但是內心卻時覺日落西山的蒼涼。現在竟然不同了，夕陽餘輝，格外燦爛。

　　興奮中，白楚把被掀開，躍身而起。

　　蜷臥在她腳下的黑貓受到驚擾，也跟隨著躍起身來，莫名其妙地望著未經梳洗而髮枯面黃的女主人。

　　「吉普賽！對不起喲！把你嚇著了。」白楚雙手捧著貓，一面親吻，一面詢問，「你說，誰是第一大美人？嗯？」

　　　　　　１４

　　田可容雙腳翹搭在寫字檯上，向米楣君作了個手勢，並沒有中斷和客戶在電話裡交談。

　　米楣君再三笑著點頭，卻仍然站立著。只聽田可容的流利英語就足令人佩服的。辦公室雖然不大，只有兩間，卻是獨資經營的公司，下面也有四五個人手。田可容這間辦公室佈置得非常入時，丹麥式的大寫字檯威風八面，旁邊擺了一套沙發，杏黃色的，滿室生春。再看田可容，灰西服；灰底黃綠圖案的花領帶──名牌；短髮後梳，一絲不苟；金錶；金袖扣；小指戴了支方型鑽戒；處處顯得很有派頭。

　　電話交談終於告一段落。田可容把辦公椅一轉，雙腳著地，順手取了兩支煙，一支扔給米楣君，然後掏出金打火機。

　　「坐呀！」

　　這次米楣君坐下來。田可容的目光仍然盯住不放：

　　「人呢？」

　　「臨時有事，不能來了。」米楣君攤攤手。和田可容通電話時，曾經說好把白楚約出來的，那不過是個餌而已。

　　幸虧又有電話來，田可容無暇追究。等待電話談完，米楣君先發制人了：

　　「最近很忙吧？田大。」

　　「忙，訂單多，訂聖誕節的貨。」

　　米楣君聽不進田可容談生意。聖誕節還遠得很！而這個月，下個月還不知道怎麼過呢！

　　「向肥昨天約我，我沒空，今天可以一塊吃午飯了。」田可容看看錶，「約到向肥沒有？」

　　「不在。我打過電話了。」米楣君確實打過電話，不過是在上午感到無聊時打的，那時還沒有決定和田可容聯繫。現在情況不同了，向明非不在最好。

　　田可容叨著煙，瞇著眼睛，開始撥電話。

　　米楣君的心吊起來了，以為是找向明非的；聽見內容以後，才暗暗喘了口氣。

　　「香香，準備好了沒有？兩點鐘去錄影，趕得及。好，我知道了。十分鐘以後鴻霖餐廳等你。」

　　田可容一手掛電話，一手拉抽屜。一手拿筆，一手已將支票簿翻開。

　　米楣君看不清楚開出的數目，只見連連畫了幾個圓圈。田可容對女人最慷慨，最近看中了電視公司的小歌星香香，免不了金錢攻勢一番。機會難逢，雖然時間匆迫，米楣君卻不得不急忙採取行動了。

　　「田大。」

　　「一起去吃午飯，沒有關係。」田可容動作俐落，還沒有等米楣君表白，便把支票簿扔進抽屜裡。

　　「總吃你的，不好意思，應該由我請客，可是薪水一到手就完了，老媽的醫藥費明天又要結賬，還不知道怎麼辦呢！」

　　田可容看了看米楣君，沒有說話，只是又拉開抽屜，取出一疊鈔票，往檯上面一扔，低頭把抽屜鎖上。

　　「謝謝、謝謝！下個月還你，連上次借的。」

　　「不用急。」田可容站起來，拍拍米楣君的肩膀，然後大步的跨出辦公室，關照女職員幾句話，兩人便離開公司。

　　這座辦公大樓在南京東路二段的黃金區域，田可容的車停得相當遠。米楣君為了配合田可容的步子，也加快速度。台北的春天雖然總是陰沉沉的，說不定什麼時候下一陣雨，而一疊鈔票放在身上，心情頓覺輕鬆起來；米楣君這時已經拋開上班的勞累，拋開老母親患病的煩惱，存留在心裡的只有白楚的影子，真是甜美無比。

　　田可容開車的技術也是一流的，米楣君十分羨慕。如果自己在各方面能像田可容這般出色，駕御白楚豈不易如囊中取物？

　　倘若像田可容這般出色，那一個個曾經相愛過的女人也不會成為歷史了！

　　媽的！真叫有福不會享！自己雖然望塵莫及，至少可以學習田可容及時行樂的態度，何必白傷腦筋呢？

　　餐廳接待老顧客自然特別殷懃。米楣君追隨在後，四周有好奇的目光投射過來，不但不引以為意，反而覺得光彩，因為田可容的一舉一動都令人折服。尤其今天借到錢，更有好感；尊田可容為大不是沒有來由的，如果米楣君贈送給田可容一塊匾，上面必定是這樣四個字：湯包之光。個個湯包若都有田可容的氣派，誰還敢加以歧視？

　　沒有問米楣君，田可容便叫了瓶啤酒。

　　喝啤酒，聊天，米楣君心不在焉；白楚的家離得很近，步行只要數分鐘。她的聚會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散？最好能趕過去看她一眼。

　　等待的滋味不好受，田可容也一再看錶。

　　「剛才為什麼不去接香香呢？」

　　「她不讓接，女人都很怪，要吃魚，又怕腥。」

　　白楚何嘗不如此？總有想躲躲藏藏不光明的感覺。馮斯玉最初也一樣。常藉故吵架什麼的，就因為有很大的精神壓力。

　　「有什麼辦法？社會覺得我們畸形。」

　　「我們覺得社會畸形。」田可容叼著煙，嘴角下撇著，一付不屑和自信。

　　米楣君槓著肩膀，眼睛向兩邊溜轉。生意不錯，顧客盡是男男女女。像這種場合，想物以類聚找幾個相同的人物就難了。對！下次把白楚帶到中山北路的幸福谷去，那家餐廳的顧客半數是「湯包」，氣氛自在多了。

　　「你當然不同，條件好，容易找到婆子。」

　　「你也並沒有空檔呀！」田可容注視著米楣君的愁容，「怎麼？那個姓白的女人還跟你端架子嗎？」

　　「她中午真的有事。」米楣君苦笑一下，「不過她夠難伺候的，捉摸不定。」

　　「姓白的倒是很騷，就是年紀太大了！她大你十歲不止吧？」

　　「差不多。可是我看起來老相。」

　　「找婆子還是找個真正年輕的好。」

　　「年輕的我算怕了！我寧願她年紀大，安分一點。」

　　「我看姓白的不是個安分女人。」田可容輕浮地笑了笑，又覺不妥，才改口說：「當然，安分的女人也不會跟我們來往。」

　　米楣君喝了口啤酒，苦苦的，皺起眉頭，可不是嗎？和「湯包」來往的女人多半懷著好奇心理，有的存心報復或者存心叛逆的，最後仍然會因為社會不容而改變態度，都不能持久，長久廝守。

　　「來了！」田可容站起來，向一個花枝招展的女孩迎過去。

　　米楣君也站起來。那張化妝濃艷的面孔確實像春花一般年輕，笑容開朗，眼波清涼；但是在米楣君的感覺中還是白楚迷人，雖然白楚的眼波已迷迷濛濛，笑容也複雜莫測。

　　田可容服侍香香落坐，動作比男人還周到細心。

　　「你和米楣君見過的。」

　　「米，」香香搧動著兩排密而彎的人工睫毛，「我記起來了！米老鼠。」

　　米楣君笑著，七分開心外帶三分羞窘。田可容的說法不假，年輕到底是可愛的，至少清新。尤其演藝人員態度開放，不像一般女人那麼怯懦。面對著美艷的香香，竟然暫時將白楚的影子拋開了。

　　點罷菜，香香仍然和米楣君搭訕：

　　「你為什麼叫米老鼠？」

　　「好多年以前我替朋友到一個私立女中去代課，」米楣君又一遍答覆同樣的問題：「女生們調皮，給我起了個外號。」

　　「真好玩！」香香猛搧著睫毛，笑得很天真，「你是有點像卡通裡的米老鼠。」

　　「不會吧？」米楣君抓抓頭，香香的牙齒又齊又白，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和白楚一樣：「叫我米老鼠，是因為我姓米。」

　　田可容見兩人一對一答，心裡不覺發酵，趁機搪塞一句：

　　「不叫你米田共就夠客氣了！」

　　兩人一怔，香香接著咯咯的笑起來。米楣君忽然察出田可容的神色不對，才警惕自己不該喧賓奪主；雖並不是有意的，卻也低聲下氣地點頭陪笑：

　　「說的也是。」

　　田可容權威地「呵呵」笑著，一手搭在香香肩膀上，湊過身去親熱地耳語起來了。

　　米楣君低著頭假裝沒看見。媽的！吃人家的嘴短，用人家的手短，不能不受窩囊氣。其實自己並沒有打香香的主意呀！田大又何必動肝火？如果白楚在座，田大不知道會怎麼明顯地吃豆腐呢！雖然自己也會不悅，表面上也要故作大方，不能使場面太難堪。

　　米楣君暗暗後悔沒有及時打退堂鼓了，錢到手還不開溜等什麼？向明非也不在，這樣豈不是當電燈泡？

　　湯端上來了，趕快吃完先走一步吧！

　　　　　　１５

　　午後，雲漸散去，從客廳可以對台北市俯覽無遺。高局長公館佔據山半腰的一大片園地，敞亮的大客廳佈置得有點俗氣，一如白胖而和藹、卻又端莊的女主人。

　　純女性的聚會總是很熱鬧，其中有幾個倚老賣老，不論外型和談吐都已變成中性；再加上一個諧角，拿自己也拿別人作對象說說笑笑，自有一番樂趣。

　　在這十多個太太中間，半數妻以夫貴；其他的也各有神通，可算是女中豪傑。唯有白楚，以丈夫的地位而言，談不到什麼，她個人更是默默無聞；她之所以能加入這個高貴的小團體，全得力於她的表妹劉令珩。時間一久，由於她勤於活動，反而她和大家更熟稔了；除去固定的每個月一次輪流作東，她經常聯絡三五人小聚，所費無幾，卻維持著良好的公共關係。像白子道的職務遣調，便是錢太太助了一臂之力。

　　白楚經常感嘆此生虛渡，為了彌補才華未得發展的遺憾，平時只要有能發揮智慧的機會，她必然竭力掌握住。

　　和眾人和諧地交往，是絕高的技術。在這方面她認為劉令珩不及她多多，至少她知道這個小團體裡面有一兩個人對劉令珩有微詞，認為她端架子。本來她應該代劉令珩解釋的，但是她覺得沒有必要唱反調而開罪別人；何況她並不時分滿意令珩，偶然她也跟著別人清淡地批評幾句，表示她大公無私，並不偏袒自己的親戚。

　　十多個太太裡，雖然半數穿著保守，但衣料卻很考究，每人手上戴支鑽戒或翡翠戒指是免不了的。像吳太太的翠鐲，二十多年以前的苗條身材已增加了三分之一體重，再無法將那支翠鐲從胖手腕上脫除下來。尤其是鐲飾又流行回來的今天，那支翠鐲變成大家羨慕的對象，喜歡開玩笑的楊太太每次說要把翠鐲敲斷，改成戒指，分贈給大家。

　　參加聚會前，白楚總是慎重地挑選衣服，並且去銀行的保險箱取出首飾。今天戴的是南洋珠鑲碎鑽戒指，耳環是日本養珠；配上深灰條紋的混紡套裝，把身材襯托得比原來修長，裡面穿了件高領毛衣，桃紅色的，特別嬌豔。

　　「白太太打扮得真漂亮，看起來才二三十歲。」

　　「二三十歲，比你們都老！」白楚謙虛著。她深深瞭解在女人堆裡若要廣結良緣，必須多對別人捧場。

　　「真的，你好像越來越年輕了。」

　　「人家說女人要有人愛才年輕。」

　　「我還會有誰愛？」白楚故意自憐：「老太婆一個，心早就死了！」

　　「說實話，你看起來是比以前年輕，告訴我們你怎麼保養的？」

　　白楚眼珠一轉動，突然想起來米楣君，那是她的原動力，只是她絕不能宣佈罷了。

　　「大概因為新做過的頭髮吧？」白楚翹著手指輕輕撫摸著蓬鬆的流行髮型。

　　「在哪家做的？」好幾個人感到興趣。

　　「就在我們家的巷口，叫美妃的那家，老闆從日本學美容回來的，連燙、帶染、帶漂一共七百。」

　　「便宜便宜！我去那家要一千多塊。」

　　「老闆特別優待我，打七折，你們誰去我可以介紹。」白楚針對著頭髮灰白的胡太太表示關心，「胡太太，你可以染染，如果我不染，白的可比你還多呢！」

　　「不行，我皮膚敏感。」

　　「那家老闆有新配方，可以先給你作試驗，不會出毛病。你把頭髮一染，看起來一定比我還年輕。」

　　胡太太半信半疑，和白楚交換了電話號碼，聽說胡太太的幾個近親都很有權勢，說不定將來可能在台北為白子道謀個官職；夫妻到底是夫妻，儘管已沒有感情，但是名份還在。像座上的袁太太，雖然丈夫另結新歡的事無人不曉，而袁太太仍然是袁董事長太太，看得很開，每天玩玩樂樂，自尋快活。

　　她倒希望白子道也能賺大錢，即使有幾個女人，她也不介意。人生就那麼回事！她比袁太太看得更透。

　　感情沒有白白聯絡，三點鐘盡歡而散，以抽籤的方式，收會人是江太太。下月聚會由江太太作東。

　　白楚是坐計程車上山的，有些方面不能節省。本來她可以順道搭江太太的便車，而胡太太竟然邀她一起下山；美國名廠出品的轎車舒服平穩，車上她又投其所好地給胡太太不少美容進言，深深博得胡太太的好感。

　　胡太太也夠客氣的，一直送她到家門口，她對胡太太虛讓了句請進來坐坐，禮貌而已，不真誠。胡太太自然婉謝了。

　　揮手目送車子遠去以後，白楚上樓的腳步很遲緩。這是一個和胡太太進展感情的好時機，可惜沒有把握住！是她自動放棄的，一下午匆匆忙忙，什麼都沒有整理，她不願意把亂糟糟的家落在胡太太眼裡。如果換個熟人就不這麼在乎了，像米楣君，再髒再亂都可以；只要她答應，米楣君還巴不得替她動手清掃呢！

　　每次參加罷這種聚會回來，白楚總是無限的感慨；論人才，她可以算是其中的佼佼者；論經濟，卻要矮上一載。想當年自己也是金枝玉葉，而那些太太中間有好幾個當年都是刻苦起家的，如今卻有人服侍著享清福，不像她在外面雖然儼然一貴婦，在家裡很多事都得親自操作，不是命苦是什麼？

　　懶散地用鑰匙將大門打開，黑貓已「妙嗚」地迎來。好奇感使白楚已顧不得把貓抱在懷裡，因為原來凌亂的客廳現在竟恢復整齊。

　　突然她的心一沉，除了白子道還會有誰？

　　她往裡走了幾步，聽見廚房的水聲。冷眼向客廳旁邊那間小房掃了掃，掃到白子道隨身攜帶的小提箱；她不覺雙眉一皺，心裡罵了聲：死鬼討厭！

　　白子道雖然是這個家庭的男主人，但是她並不歡迎他回來，至少在她沒有認為他該回來時卻回來，不啻侵犯到她的自由。她總認為他是有意對她突擊檢查，雖然她從沒有什麼把柄落在他手裡。而他卻有把柄落在她手裡過。

　　倘若感情已不再存在，美好的也變成可厭可憎了。憑良心說，白子道在一般人眼中還相當神氣，身材高，而且挺拔，架著輕度近視眼鏡的圓中帶方的面孔有幾分書卷氣，笑起來表情很天真，滿嘴好牙齒，頭髮到現在還烏黑。

　　而她就是覺得他不順眼！這麼多年她一直覺得他不順眼。緣早已盡，可是兩人仍然在一起保持著夫妻名份。

　　兒子雖然偏向著爸爸，而出國以前曾經對她透露過真心話：「媽，與其這樣倒還不如離婚算了，趁著不太老，可以再找個人結婚。」

　　使她安慰的是這番話畢竟證明兒子已經長大了，只是她聽了僅能苦笑；她很想喊一聲：傻孩子！我對男人早就看穿了！

　　儘管如此，她並沒有放棄尋找，問題在她的條件太高：在感情上，仍然存著少女的夢想；在物質上，歲月培養出一份現實。而男人到了中年，稍稍具備經濟基礎的，若要從裡面挑出一個專情者，恐怕比駱駝穿針眼還難！　

　　倒是米楣君很認真，而且專一。

　　「鈴……，」可能又是米楣君的電話。

　　她搶了幾步，決定先打開上鎖的臥房門，在臥房接電話心理上自由得多；就算真是米楣君，她也不可能說什麼，只是她不願意被白子道聽見。

　　而這時白子道從後面趕過來了。

　　白子道望著她微微怔了怔，顯然並不知道她回來。

　　「電話。」他見她正用鑰匙開臥房門，也就不再打擾，索性把手抹乾，拿起聽筒。

　　「喂！」

　　沒有聲音。

　　「喂！」

　　仍然沒有聲音。

　　「喂！喂！」他不耐煩了，廚房的水管沒有關，他想就此掛掉。

　　但這次卻傳來細弱而輕微的話聲：「請白太太聽電話好嗎？」

　　「你貴姓？」

　　「姓米。」

　　「請等一下。」白子道放下聽筒，喊了聲：「葆文，你的電話。」

　　白楚已進了臥房，心神在不寧中，站立著什麼也沒有做。百分之百是米楣君打來的，只是當白子道喊她時，她卻矜持地問：

　　「什麼人？」

　　「姓米，米太太。」

　　白子道斷定白楚已在房裡接聽，才把話筒掛好，回到後面繼續清洗工作了。

　　「喂！」白楚盡量忍耐，卻仍然忍不住笑出來。

　　「你笑什麼？」米楣君也忍不住在笑，聲音卻氣呼呼的。

　　「米太太，你好！」白楚想起米楣君的形貌，更覺可笑。

　　「我故意裝的女氣，免的他疑心。他回來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我剛進門，連一句話也沒有跟他說。」

　　「一頓午飯吃這麼久？吃到現在呀？」

　　「你管得著？連死鬼都不管我，要你管！」

　　「我當然要管！」米楣君接著以傻笑改變語氣，「你是我的，我不管誰管？」

　　「別胡說好不好？」白楚不安地望了望房門，雖然還可以聽見後面的水聲。

　　「你不是說不怕死鬼嗎？」

　　「我什麼時候怕他了？」

　　「不怕就好。白楚，我想你想的好苦一下午，我隔半個鐘頭就給你打一次電話，一直沒

　　有人接，好容易有人接了，我一聽是他，好像當頭挨了一棒，本來我不願意說話的，又怕他疑心，逼的非說話不可。」

　　「誰讓你打那麼多電話的？」白楚帶著責備的語氣，暗自卻有快意，一種屬於對抗白子道的快意。

　　「我想請你出來吃晚飯。」

　　「不行，剛回來，不能又出去。」

　　「你剛才還說不怕他呢！為什麼不敢出來？」

　　「誰不敢了？我因為累才不出去。」

　　「那我來。」

　　「你來？你敢來？你不是說過你討厭看見死鬼嗎？」　

　　「我想通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上刀山、下油鍋都可以。」

　　「瘋子少說瘋話。」

　　「好。」米楣君挨了罵，反而開朗地笑著說：「下了班我就來，再見。」

　　白楚正要拒絕，電話已經切斷了。

　　卸下出客裝，白楚在床上躺了片刻，雖然閉著眼睛，思想卻在活躍翻騰；午間太太們的交談和米楣君在電話裡的言語組合成一支輕舟，駕著她在湖面漂搖，頭暈暈的，心甜甜的，久已消失的滿足感又出現了。

　　奇怪！在這已陷入蕭瑟秋意的生命裡，突然峰迴路轉，轉入另一個春天。

　　通常白楚在倦歸之後便埋頭睡一覺解除疲勞，而今天情緒在激奮中，卻毫無睡意。尤其想到米楣君會來，不時看看錶，雖然還有一段時間，她卻趕早起來，為的是需要再裝扮一番，裝扮給米楣君看。

　　她一點也沒有想白子道，他在她的心目中沒有任何地位。直到她走出臥室，才發現他正坐在客廳，開著燈看報紙。

　　燈光下，幾根皚皚的白髮在黑髮裡分外顯明，哈！原來他也有白髮了！當他意識到她的出現時，視線從老花鏡的上端投向她，看起來竟老態十足。

　　雖然她冷眼相待，暗自不禁惴惴然！倘若自己不化粧，一定比他還慘！

　　思想的陰雲一轉即逝，至少有一點她比他強：她不戴老花鏡。這多半歸功於她少用視力，從沒有閱讀的習慣。

　　白子道見她打扮得很整齊，而且香氣四溢，以寒暄的語氣問她：

　　「出去呀？」

　　「誰要出去了？」她的聲音很低，卻是冷冷的反問。

　　白子道自討無趣以後，不知說什麼好了，只有端起旁邊的大玻璃杯，品嘗足有半杯茶葉的青茶。

　　喝茶，看報，他倒會享受！

　　本來她想問他這次住幾天，是開什麼會回來的？心裡厭煩，也就懶得開口了。而且這時黑貓又「妙嗚」的跑過來用頭摩擦她的腳背，於是她連連點著頭說：

　　「好好，我知道你餓了。來，我們弄飯去。」

　　邊說邊向廚房走，她樂於和吉普賽談話，雖然牠不會對答，但牠的眼神卻能表示出很懂得她談些什麼。

　　厭煩歸厭煩，既然白子道回來，她不得不盡主婦職責，畢竟他把每個月的薪水袋都交給她。

　　已操作多年的家務，自然有一套省勞力的方法，冰箱裡貯存不少現成東西，下鍋就可以吃。平常她一個人簡單得很，白子道回來只好做兩個菜。說不定米楣君也來。

　　何必用假設式呢？米楣君一定會來。

　　果然吧？有人按門鈴了。

　　白楚的心情有點激動，正預備移步，而門鈴又響一聲；她聽見白子道問：「誰呀？」以後，反而猶豫起來。白子道已經站起來了，自己又何必去開門呢？

　　她屏息站立著，靜聽客廳的情形。

　　「白先生回來了？」

　　「是的，請進請進。」

　　「謝謝，我叫米楣君，以前見過你一次，大概記不得了吧？」

　　「記得記得。米，米小姐，請坐。葆文，客人來了！」　

　　白楚故意不出聲，原來米楣君不簡單！竟然很能應對。

　　「白太太呢？」

　　「她在廚房，米小姐請坐。葆文！」

　　「嗯？」她不能不答應了，因為白子道已向廚房走來。

　　「有朋友來看你。米小姐。」

　　好一個米小姐！白楚好笑著。

　　她又延遲幾分鐘，當她出現時，米楣君和白子道面對面在閒談，神態自然，沒有一點發窘和不安。

　　她不知道白子道怎麼想，但是在她眼裡米楣君特別斯文，恢復了兩分女氣。

　　「白太太，好久不見。」米楣君向她欠身笑笑，「你忙你的，我和白先生聊聊天。」

　　「聊吧！」白楚用鼻音笑笑，故意惡作劇地說：「白子道交運了，有小姐喜歡和你聊天。」

　　「我替你陪陪客人。」白子道有點窘，「你們聊、你們聊！」

　　「是不是我打擾你們了？」米楣君笑裡含刺。

　　「是呀！」

　　「沒有沒有！」白子道急忙更正，並且對白楚說，「葆文，怎麼這樣對客人？」

　　「開玩笑的。」白楚望見米楣君身邊的紙盒子，「那是什麼？」　　

　　「燻雞，買給你們吃的。」

　　「不敢當，米小姐一起吃晚餐。」

　　「你留客，你下廚。」

　　「好！我下廚，米小姐請坐。」

　　「那怎麼好意思？下廚是女人的事。」米楣君急忙搶先，「白先生，你坐，我們去做飯。」

　　白楚見米楣君向廚房走，只好跟在後面。

　　「好！你承認你是女人了。」

　　「噓！小聲點！我那麼說是免得他疑心。」米楣君在廚房一把抱住白楚，「剛才在他面前，我一直不敢看你，現在讓我好好看看你再說。」

　　「哎呀！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好看得我真想把你吃掉！」

　　「你這瘋子總發瘋，受不了！」白楚笑罵著，卻又有一種很微妙的刺激感，好像真的背著白子道在和別人偷情。

　　米楣君不敢過分放肆，只得適可而止。然後態度轉為一本正經。

　　「晚飯你不要動手，在旁邊看我的。」

　　「你會炒菜？炒的一定好難吃！」

　　「笑話！我的手藝可以當廚師，誰要做我的婆子，我就天天伺候她。」米楣君把嘴一撇，擺出個歪臉，「不像他，回家還要當大爺，要你伺候他。」

　　「誰伺候他？我還不是因為你要來。」

　　「啊？」米楣君立刻眉開眼笑，也不辨這話是真是假了。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白楚很可能受到自己的打動而決心付出感情。

　　白楚在一旁注視著米楣君的熟練動作，不由得稱讚：「看你真好像蠻能幹的！」

　　「當然了，這麼多年我一直照顧我老媽，有時候什麼都得一把抓，又要快，又要好。看我夠資格讓你嫁給我吧？」

　　白楚哼的一笑：「我要再嫁的話，也要那個人請得起佣人。」

　　「我當然也請得起！可是你知道現在台北市的佣人多難請，常常拿蹻不幹，自己不會做可就慘了。」

　　兩人在談談說說中把晚飯弄好，只待端上餐桌，白楚才推著米楣君說：

　　「夠了，下面的事我做，你先到客廳去當客人吧！」

　　米楣君為了避嫌，不能殷勤過分，只有聽白楚吩咐；臨離開廚房時，還情不自禁地低聲說：

　　「如果這個家是你我兩個人的該有多好！」

五

　　　　　　１６

　　他媽的！究竟怎麼回事？就是睡不著。

　　米楣君索性從床上坐起來，打開燈，點了支煙。難道是在白家喝了酒的關係嗎？兩點半鐘，從晚飯到現在多久了？即使有點酒意，也完全已消。

　　米楣君把桌上那面小鏡拉過來，記得在白家把臉喝得紅通通的，現在這張臉好蒼白呀！只有一雙眼睛帶著血絲。米楣君默默瞪著鏡子，看你這副鬼樣子！還想跟白子道爭女人！白楚像花一樣，就算是朵殘花，也畢竟是花呀！呸！你是什麼東西？什麼都沒有，只有從田大那裡挖來的萬把塊錢，夠幹什麼的？

　　米楣君扔開鏡子，人如果沒有思想多好！以過今天不顧明天的態度活下去，至少氣色不會這麼壞，人也會長胖幾磅。壞就壞在喜怒哀樂的情緒特別強烈，尤其今晚，像打翻五味瓶似的，躺在床上仍然連一點也不能忘記在白家的細節。

　　儘管米楣君佯作文雅，言談舉止和一般女性相同，努力和白子道拉攏感情；心裡卻非常恨這個男人，恨他佔有白楚的青春，恨他仍然和她有夫婦的名份。

　　只要想起白楚，米楣君便感覺到呼吸困難，魅人的眼波，嬌柔的小動作，在記憶裡更令人沉迷。

　　白楚呀！你是我的！白楚呀！你是我的！

　　米楣君呆呆的蠕動著發乾的嘴唇，在喃喃自語。

　　愛情竟這樣神奇，失去馮斯玉以後，米楣君原以為今生休矣，卻不料又遇見白楚。這次愛得更深，也愛得更苦。

　　不能說愛情需要獨佔是錯誤，因為愛情需要完整是基本條件。米楣君突然咬牙切齒地捏緊拳頭，好像要找誰拚命一樣，只要想到白楚旁邊還有個男人，便痛不欲生！

　　白楚說過厭惡白子道，白楚說過厭惡婚姻生活；自然說過和白子道只是住在一個房簷下，說過兩人已分房有年。白楚還說過太多太多，但是可信嗎？

　　白子道畢竟是她的丈夫，太太對丈夫有應盡的義務。

　　米楣君如同受傷的野獸一般站起來，胡亂地拉了件外衣套在身上。倘若不離開這間小房去透透氣，必定會氣瘋，會氣炸！

　　走到外間時，米楣君盡量把腳步放輕，避免驚醒了正在昏睡中的老母親。

　　外間屋更悶，更難聞。回來以後已經為老母親換過內衣，淨過身，卻仍然無法清除去病人的味道。

　　不過這種令人掩鼻的味道，小黑奴也應該負部分責任。

　　而黑奴並沒有盡等門的責任，米楣君回來時，還見牠搖頭擺尾，現在卻已不知去向。

　　輕輕把門帶上。空氣真清新，清新而冰冷。

　　山居的夜好安靜！只聽見蟲鳴和流水聲。米楣君四面望了望，峰巒黑壓壓的，似以沉默來示威。平時米楣君也聽說過一些神怪故事，然而現在心煩意亂，苦惱重重，再也顧不到其他；只是把頭一縮，槓著肩膀，雙手插在褲袋裡，由大路轉向小徑。

　　高低不平的小徑斜斜地通往山林，空氣濕冷，夾雜著枝葉的特殊清香，這些對米楣君都很熟悉。山林已變成米楣君的避難所了，只要心情煩亂，便獨自穿梭其間。

　　這一帶米楣君在白天也走過，夜半慢步別具滋味。雖不能解決內心的難題，但消耗大量體力也是一種宣洩，至少要注意找路，避免摔跌。累出一身汗，只顧喘氣而暫時忘記原有的痛苦了。

　　痛苦會使人驅開其他雜念，因此米楣君並沒有存一點恐懼感。住宅區在這一帶逐漸擴展，零零星星散佈著幾幢別墅，因此不用擔心會有野獸出現。有蛇是真的，不過還在冬眠。即使是在夏天，米楣君也照樣夜行不誤，把腳步踏重一點，蛇自然會躲開。其實米楣君哪裡顧得到這麼多？每逢投身於山林時，已經置生死於度外，遭毒蛇咬，至多送命而已，又何嘗不是解脫？

　　像貓類一樣，米楣君的視力久之也就習慣黑暗，而且能在黑暗分辨景物了。前面有塊石頭，平平的可以當作石凳，米楣君每次走到這裡都坐下來歇歇腳。居高臨下，山坡燈光點點，彷彿已離開塵寰；米楣君突然覺得很超脫，好像已變成另一個人似的，難怪廟宇都建築在深山裡，這樣足以使得僧尼絕去俗念。

　　當學生時，米楣君常爬山，也常在假期裡到陽明山賞花。像這種夜半出來類似瘋狂的行為，也不過是數年前開始的，那時和馮斯玉之間的矛盾衝突，正如同今天和白楚之間相同，只是馮斯玉有個媽媽而白楚有個丈夫罷了。

　　曾經操縱米楣君整個生命的馮斯玉，現在想起已經不足輕重了，其實馮斯玉另交男友而後出國，也都怨不得她，她的犧牲相當大，最初瞞著媽媽，以後被媽媽發覺，雖然萬般阻撓，仍然不顧一切，甚至寧願斷絕母女關係。

　　馮斯玉是個好女孩，對自己癱瘓老媽也很孝順，奉湯侍藥，一點也不厭棄。學會計的馮斯玉在一家商行工作，薪水不少，不但不需要米楣君支援，反倒經常在米楣君捉襟見肘時自動的幫忙。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不也很幸福嗎？幸福竟然被向明非給扼殺了！

　　他媽的！何必怪向明非呢？應該怪自己！幸福完全自己一手扼殺的；向明非進舞廳泡舞女大班，自己可以不去的，卻經不住誘惑，找機會跟隨向明非在舞廳鬼混，竟和小珊結上孽緣。

　　說也冤枉！總共和小珊在一起沒有幾次，小珊雖然年輕，夠刺激，但是米楣君真心愛的仍然是馮斯玉；感情不同，這種感情是女人永遠不能了解的，馮斯玉是妻室，小珊不過是即興攀摘的路柳牆花而已。自然最初馮斯玉並沒有發覺，如果那時懂得及時剎車，消息也就不會傳到她耳中了；等到東窗事發，只靠自己否認沒有用，馮斯玉找過小珊的，不知羞恥的小珊卻毫不隱瞞，連如何到北投去也源源本本道出，結果傷透馮斯玉的心，一萬次悔過都沒有用，何況幾年來馮斯玉遭受多少壓力，這正是一個再好沒有的分手藉口了！

　　米楣君長嘆著，從石頭上站起來，兩腿有點發酸，往事不堪回首！馮斯玉絕裾而去之後，確實經過一段失魂落魄的非人生活，從那時便下決心，除非不再有女人，否則就找一個老女人。年紀大，能定下心，不會一負氣便閃電嫁給別的男人。

　　白楚的條件真是最適當不過！只可惜一點：不是單身。想到白子道夾在中間便恨意滿心！小別似新婚，也許白楚和白子道正在親熱呢？

　　米楣君下意識地舉起左腕，才發現出來得太匆忙而忘記戴錶；雖然不知道時刻，猜測已經不早，只看東方，可能轉眼間便會天亮。倘若白楚和白子道親熱，也早已親熱完畢，正在睡大覺。自己又何必苦苦虐待自己呢？

　　米楣君邁開發酸的腿，慢慢往回走。此刻心裡空空的，雖然仍有恨意，而恨意已經減輕了；深一腳、淺一腳，像酩盯大醉的酒徒，搖擺著身體，每次從山林回來，總是這樣倦憊，巴不得就地躺在道旁睡下才好。

　　離宿舍越來越近，米楣君打著呵欠，弓著腰，縮著頭，狼狽不堪；被汗水濕的內衣涼涼的，人像浸在冰塊裡。真他媽的發神經！和每次回來一樣，米楣君不斷喃喃地咒罵自己。無論造下什麼孽，這個世界都不會毀滅，毀滅的只是自己而已，用夜半爬山的方式來洩怒並不會自毀，但是早晨還要工作，至多只能睡兩三個鐘頭就得爬起來去上班，到時候紅著眼睛，青著臉，看誰都不順眼。

　　所好的是還存著希望，無論如何都要和白楚見面！有白子道在家不方便，可以把她約出來，像當年和小珊一樣。

　　對！試試看。

　　　　　　１７

　　「我出去了，飯菜在電鍋裏。」

　　白楚把字條壓在餐桌上，沒有稱呼，沒有簽名。她一向如此，不但留的字條如此，她已經很久不曾當面稱呼過他什麼了，至多「喂」一聲。

　　白子道也常留字條給白楚，卻是有頭有尾的，有時咬文嚼字，她看了總是氣憤不過，一把撕掉，扔到垃圾筒裏，好像他故意對她顯示自己多有學問似的。

　　白楚生平有很多遺憾，沒有讀過大學也是其中之一。太太們中間有學歷高的，她總要挑那人的毛病，但是心理上她卻有矮一截的感覺。逢到大家談論過去讀書的事，她便很少插嘴了，除非有人問起她，她不得不開口時，才說是台大夜間部的，那還要劉令珩不在場，因為令珩曾就讀過台大夜間部。有兩次她當劉令珩面說她讀過淡江夜間部，令珩看看她，沒有說話，她並不認為那是表妹厚道，而認為自己吹牛並不犯法，何況她確實跟隨邢太太去淡江夜間部上過課。邢太太的丈夫邢可仁經營貿易，業務發達，邢太太為了適應環境而進修英文，在淡江作旁聽生。白楚只去聽過一兩節課，便覺得很辛苦。現在早已和邢太太鬧翻了，原因自然是為了邢可仁，而邢可仁早年還和白子道同過事。白子道一有時間便去打橋牌消遣，對於其中的過節，竟渾然不知。

　　大概又去打橋牌了。白子道外出時沒有說去處，她也沒有問；長久以來已互不關心，最好的狀態不過是彼此客客氣氣，相安無事。好在明天他便要回中部了。只一日之差，米楣君都等待不及，非把她約出去不可。

　　在米楣君來說，已經夠忍耐的了，前晚來吃晚飯；昨晚不便露面；今天再不見便會急瘋。米楣君在電話裏苦苦哀求不已，最後她才答應。並不是心軟才答應米楣君的，她只是欣喜自己的魔力。米楣君竟真的為她著迷。

　　臨出門時，白楚又照了一陣鏡子，她裝扮得非常費心，眉毛也畫得特別傳神。至於衣服，決定穿上那套才從委託行買來的粉紅色套裝了。她發現人對顏色的選擇常會跟隨心情轉變，以前她對粉紅色系統看也不看一眼，最近竟然深感興趣，尤其這件日本製套裝，掛在路口那家委託行的櫥窗裏，吸引得她三番四次的和店家還價。白楚身懷還價絕技，有本領殺掉原來價碼的百分之五十；第一和店家聯絡感情，甚至爭取同情，使別人覺得不賣給她成為罪過；第二一面說服，一面慢慢數算從皮包裏取出的鈔票，沒有見了現鈔不眼熱的商人，於是就這樣成交了。店家接過貨款時總喊著賠本，其實沒有人會做賠本生意，不過想賺白楚的錢可不容易！

　　破費兩千元買一套衣服，對白楚算是大手筆。通常她都買些外銷廉價品，或是託女友從國外帶，那要便宜得多。而這套衣服非買不可，原因就是為了穿給米楣君看的。

　　米楣君是她的「女為悅己者容」的對象嗎？白楚如果仔細想，便會覺得不值得；但是很多事在做的當時並沒有冷靜地分析，否則她根本不會接受一個半女不男的情意。

　　嚴格來說，白楚不會接受任何人的情意，即使一切都很夠水準的男人。

　　自從邢可仁的行為輾碎了她的心，她一直將自己沉陷在不再有生機的嚴冬裏將近十年了。雖然活著，表面安寧而緊湊地活著，卻活地毫無意義。

　　米楣君卻像一陣春風，吹去滿園的積雪，枯枝似乎在萌芽，她的體內感到消失已久的燥熱。

　　她挑起手指，整理一下蓬蓬的頭髮，然後瞇起眼睛望著鏡內的熟悉形像，默默自問：你是不是最漂亮，最迷人？然後做了個嬌笑，向鏡子擺擺手，轉身而去

　　和米楣君約定五點鐘在榕榕園見面。那家咖啡館是年輕人的去處，雖然離家遠，卻不用擔心被熟人碰見。也許是心理作用，和米楣君在一起越來越感到不自然，何況她的女朋友都是些老古板，倘若知道她和米楣君的事情，一個個不驚倒才怪！

　　下班時間，交通阻塞，她遲到了二十分鐘，猜想米楣君一定等得很苦，一進門望見米楣君坐在靠牆的座位，卻並沒有顯出愁眉苦臉的焦急狀，反倒笑嘻嘻的。原來身旁站了一個高高的長髮女侍。

　　幸而她走進以後米楣君立刻發覺了，自然也發覺她的下沉臉色，趕忙站立起來，以笑臉熱烈相迎。

　　「米科長等你好久了喲！」女侍不知究竟地打量著她。

　　「這是白小姐。」米楣君向她討好地探問：「你喝點什麼？」

　　「不喝。」她氣鼓鼓地搖搖頭，早知道，她不如爽約了，或者再遲點到。見異思遷是男人的毛病，想不到這個假男人也同樣劣根。

　　「叫杯咖啡吧！」米楣君見氣氛不對，先把女侍打發走再說。

　　女侍走後，有充分的自由表達感情了。米楣君癡癡地望著她，好一陣才說：「白楚，你怎麼了？」

　　「怎麼？」

　　「你不理我。」

　　「有年輕女孩理你還不夠嗎？」

　　「唉！我因為早晨趕著上班，忘記戴錶，不到五點就等你，等得好急，問她幾點鐘了，順便和她說幾句話，原來她還是大專夜間部的學生呢！」

　　大學生！白楚聽了心裏更有氣，好像有意貶損她似的。雖然她也會告訴過米楣君她也讀過大專夜間部。

　　咖啡端上來了，米楣君為她加糖、加牛奶，小心地擺在她面前，她也不為所動。

　　米楣君把各種討好方式都用過了，又因為左右有顧客，不能不壓低聲音乞求著說：

　　「算我錯了，總可以饒了我吧？難道非要我下跪嗎？那我就跪給你看。」

　　白楚一直冰冷著臉，氣已消，卻仍然繃著，見米楣君真的移動身體，才噗哧一笑：

　　「發瘋呀！」

　　米楣君也釋然地笑起來，然後迷迷瞪瞪地說：

　　「白楚，你今天好美！」

　　「以前不美了？」她翹著嘴唇佯裝惱怒。

　　「當然也美，美得讓人一想你就心痛！」米楣君把眉頭一皺：「你說我發瘋，前天晚上才叫發瘋呢！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一個人半夜去爬山，弄得整天沒有精神。」

　　「真的。」白楚斜睨著說，「氣色不太好。」

　　「見了你氣色就好了。」米楣君立刻振作起來，「不早了，我們吃飯去。」

　　「還要去什麼地方？就在這兒隨便吃點算了。」

　　「不，難得在一塊，要好好享受享受，今天聽我的，好吧？」

　　接受了米楣君的乞求目光，白楚不再說話。

　　付帳時，米楣君沒有敢再看那個長髮女侍。走時沒有敢打招呼。

　　伸手把計程車招來，米楣君搶先開車門，並且伸頭告訴司機地址。白楚忙著往車裏鑽，街道又亂，沒有聽見米楣君要去何處。

　　米楣君從上車開始，兩眼盯著白楚，一秒鐘也沒有放鬆。車走得很慢，紅燈多，米楣君本來就和白楚靠得很近，索性把手搭在她背後，趁她不備又進一步輕輕撫摸起她的肩膀來。

　　「幹什麼嘛！」白楚微微掙扎，「別人會看到！」

　　「誰會看到？天黑了。」

　　白楚注意一眼，果然天色已昏暗，道旁燈光明亮，車子也都開了燈。同時這時她才注意到已駛進圓山飯店的方向。

　　「現在是往哪兒走呀？」

　　「你喜不喜歡逛動物園？改天我們去好不好？」

　　「別打岔，到圓山請我吃西餐哪？」

　　「隨你吃什麼，中餐，西餐都行。」米楣君瞇起眼睛笑著。

　　同樣的眼神和笑容，白楚曾經從不同的臉上看見過。只要男人想打女人的主意，就會有那種眼神和笑容。

　　夜色吞沒了車內的光線，白楚已看不清米楣君的五官。車顛動著，她的神智有點迷糊，在她背後那支手臂把她摟得更緊了，不論是米楣君的表情或舉動，都讓她覺得她正和一個異性同行。

　　車經過圓山飯店，向郊外駛去。以白楚的聰明，很可以猜測到目的地，只是她不願意猜，否則她會拒絕前去；自然她不會拒絕，因為有一種奇特的力量吸引著她前去。最好的方法是裝作乏累，把眼睛閉上。

　　米楣君見她閉上眼睛，把她摟得更緊。她幾乎聽見米楣君的心跳，也聞見米楣君的呼吸；從米楣君身上散發出的味道純粹是異性的。她的心翻騰著，猶如酒醉。

　　「好香！」米楣君已情不自禁地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裏。

　　她掙扎著，卻失去力氣。

　　「別怕，好好睡一覺吧！」米楣君拍著她，像拍哄嬰兒一樣。

　　時光倒流了，她覺得自己好小，好單純。不！她覺得自己恢復青春時代，正接受白子道的撫愛。呸！那人不是白子道，是蔡青，菜包。

　　菜包的五官、臉譜她幾乎無法具體地從記憶裏描繪出來了，只是菜包的動作和神態像米楣君一樣，又瘋又癡。當菜包感到逐漸被她遠棄時，還曾經聲揚要報復，把她幹掉！

　　她噗哧笑了。

　　「怎麼啦？」米楣君有臉頰磨擦她的頭髮。

　　「我想起一個人。」

　　「什麼人？是你那個死鬼嗎？」

　　「誰想他！」白楚的聲調變硬了。

　　「那你在想誰？」

　　「你管！」白楚嬌嗔地送過去一個眼波。

　　那眼波在黑暗裏像是火花，把米楣君的心融掉了。

　　「好，我不管，可是不許再想了，什麼也別想，只許想我。」

　　「你就在這兒，有什麼好想的？」

　　「想和我在一塊多好！」米楣君把嘴對著她的耳朵，「等一下你才知道有多好！」

　　話聲加上熱氣，麻痺了白楚半邊身體。她又閉上眼睛，若無其事一般。事實上她已知道車已駛入北投區。

　　車終於停下來。

　　倚山而築的一座建築閃亮著紅紅綠綠的霓虹燈。白楚睜開眼睛，迷迷茫茫的，猶如夢醒。

　　「到什麼地方了？」

　　米楣君抿嘴在笑，沒有回答她。明知故問嘛！不會看招牌嗎？

　　付了車資，把白楚攙扶出來。白楚遲遲移動著腳步，很想及時退卻，但又不能退卻，因為這時已有人從裝潢得五顏六色的大廳裡過來相迎。

　　「五〇五號房，我打過電話來訂的。」米楣君一派熟練，比買電影票劃座還自然。

　　「你是，米……」櫃台女職員查問時，正不知如何稱呼，旁邊一個資格老大女侍立刻說：「對，就是米先生啦！」

　　米楣君很坦蕩，而白楚卻頭暈暈地發著窘，故意閃躲著眾人的目光，好像作竊賊一樣。

　　「你好久沒有來啦！」拿著鑰匙帶路的女侍找話說。

　　「是啊！忙得很。」米楣君笑著，急忙注意白楚的臉色，並且悄悄說：「她認錯人了。」

　　白楚雖然暗起反感，但以現在的緊張，哪裡有爭辯的心情？

　　「你的女朋友很美麗啦！」

　　「當然！」米楣君得意地摟住白楚的腰，「看，人人都說你美。」

　　華麗而俗氣的房間裡，容納著巨大的雙人床，一張長沙發。米楣君扶白楚坐下，很海派地取出小費將女侍打發走，然後小心翼翼地坐在白楚的身旁。

　　白楚閉著眼睛，靠在沙發背上的頭萎萎低垂著，一支手撫著胸口，微微喘息。

　　「白楚，你又怎麼了？」

　　「不舒服。」白楚軟弱地說：「心臟病犯了。」

　　「別開玩笑！你故意嚇我。」米楣君伸手試探她的胸口時，呼吸緊促起來，整個人像癱瘓一般喊著：「哎呀！媽喲！我倒是真要得心臟病了！」

　　「沒出息！」她把米楣君的手挪開，「帶我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麼？你剛才不是說請我吃晚飯嗎？」

　　「當然，馬上就叫。你想吃什麼？」

　　「什麼都不想，我好害怕，嚇得不餓了。」

　　「有什麼好怕的？這兒多清靜，沒有人打擾，我們可以聊天，可以親熱。反正有的是時間，吃完晚飯再說。」米楣君不再徵求白楚的同意，便用電話叫了幾樣菜，並且叫了瓶紹興酒。

　　掛上電話，米楣君跳躍著雙手一拍說：

　　「今天是我最高興的一天！讓我明天就死，也心甘情願！」

　　　　　　１８

　　「白楚，醒了？」

　　「我根本沒有睡著。」

　　「你在摸什麼？」

　　「我看看幾點鐘。」

　　「才十一點半，還早。」米楣君拍撫著她，「再躺著休息一會。」

　　「我想回去了。」

　　「他不是不管你嗎？」

　　「他是不管我，可是我心裏好亂！」

　　「有什麼好亂的？女人就是放不開。」

　　「聽你的語氣，你是男人呀？」

　　「當然啦！你應該知道我是男人。」

　　「才怪！你明明也是女人嘛！」白楚嬉戲著，把手伸向米楣君的胸去，「還鼓鼓的呢！」

　　「他媽的！別踩別人的痛腳好不好？」米楣君用力的打了打胸脯，恨不得幾拳就可以打平似的，同時口裏忿忿地說：「我是男人！男人能做的我也能做，哼！我敢說比男人還強！」

　　「可不是！我知道你做了科長，很能幹。」

　　「在工作方面能幹不算什麼，主要我能把你伺候好……」米楣君緊緊湊過去，熱氣騰騰的想繼續往下說，卻被白楚打斷了。

　　「呸！少廢話！把人家騙到這種地方來，討了便宜還賣乖。臉皮這麼厚，倒真像臭男人。」

　　「不管你怎麼說，只要你承認我是男人就夠了！」米楣君長吁了一聲，舒坦地攤開四肢，「我總覺得老天虧待我，現在我才覺得好快活！心裡連一點鳥氣都沒有了。」

　　「你只替你自己想，替我想過沒有？你把我害成這樣，讓我怎麼見人？」

　　「咦？奇怪！你又沒有少眼睛、少鼻子，怎麼不能見人？」

　　「總覺得不對勁，作了虧心事。」

　　「笑話！那是你心裏有鬼，才會大驚小怪。現在這種情形普通得很，到處都有。」

　　「可是到底不正常。」

　　「誰說的？美國有好幾州的法律都准許同性戀結婚了，如果你嫌台北熟人太多，我們可以到香港，或者到美國去生活。天地之大，到處都能容身。」

　　「說的簡單！拿什麼去？」

　　「只要下決心，就有辦法。錢你用不著愁，你既然是我的婆子，我有責任養你。」

　　「可是你的老媽呢？」

　　「托朋友管，都很熱心，向肥他們。」

　　「這些問題，你好像都想過一樣。」

　　「當然，我想的可多了，連我們生活在一起的細節我都想過，還想到有一天我們老了，黃昏的時候，兩個人拉著手，慢慢散步，你說該有多美？」

　　「哼！才不美呢！」

　　「為什麼？你怕提老是不是？人都要老的呀！」

　　「我知道。可是我比你大，我會老在你前面。」

　　「那有什麼關係？你越老，我越愛你。」

　　「聽你的鬼話！現在我還不太老，你已經和年輕女孩打情罵俏了。」

　　「和誰？」米楣君想了想，才突然想起那個長髮女侍：「哎呀！女人就是醋罈子，看看別人也不行。」

　　「你不是口口聲聲愛我嗎？為什麼還看別的女人？」

　　「女人就是天生給人看的，看女人，看好看的女人是男人的本性，看看並不就代表想和她做愛。」

　　「可是你告訴過我你愛馮斯玉的時候，背著她和壞女人鬼混。」

　　「那是壞女人引誘我，男人有幾個經得住引誘的？」

　　「別一口一個男人，你好像已經是百分之二百的男人了。」

　　「怎麼又殺我的銳氣？你自己也曾經說過，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你不是覺得我比男人還男人嗎？」

　　那倒不假，除夕晚宴上初識米楣君的印象確實如此，而且她還對自己說想辦法逗逗這個假男人呢！不料竟弄假成真。

　　「你的意思是男人雖然愛一個女人，不過還是可以在外面胡搞，對不對？」

　　「我沒有這種意思。」米楣君很怕又被白楚抓住話柄，急急否認，「馮斯玉和我鬧翻以後，本來我的心已經死了，碰見你才又活過來，就算以前荒唐過，也不會一再的糊塗了。」

　　「哼！那誰知道？臭男人先說得都很好聽，到時候說變就變，我可上過當！」

　　「你說過白子道偷偷玩女人被你捉到了，其實也不能完全怪他，你自己不理他，他只有向外發展，去打野食了。」

　　「喝！你一直吃死鬼的醋，現在倒幫他說話！我不理他是因為我生孩子的時候，難產，差點送命，所以我不願意再生孩子。他倒好！表面和我海誓山盟，到死只愛我一個，可是偷偷摸摸在外走私。」

　　「走私是一回事，愛是一回事，很多女人想不通。想不通的都是半新半舊的女人，真正舊式的老一代，也能容忍，真正新式的這一代，根本沒有性和愛合一的要求，就是你們，苦自己，也苦別人。」

　　「笑死人！真笑死人了！白子道也說過這套鬼話，可是如果反過來，我也在外面走私，他會答應嗎？」

　　「他對你還不是睜一眼閉一眼的，要不然你晚回去他會不過問？」

　　「他也知道我沒有什麼花樣，所以放心。」

　　「我才不放心呢！你這麼迷人，誰不打你的主意？不是有一個姓邢的追你追得要自殺嗎？」

　　「你的記性真好，告訴你一遍就記住了。」

　　「你的記性更好，真後悔告訴過你太多事，結果是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一有機會你就修理我。」

　　「你還不是一樣，現在就想拿邢可仁修理我。」

　　「我根本沒有邢可仁的資料，上次你只談幾句，再問怎麼都不肯說了。」

　　「很久以前的事，有什麼好說的？」

　　「可是也要讓我弄清楚呀！譬如你說邢可仁以前和白子道同過事，那時候他還沒有結婚，怎麼沒有追求你？」

　　「那時候他還是個小職員，賺的薪水剛夠自己用，養不起家。他又沒有學歷，不可能陞級，覺得自己沒有前途，索性改行作貿易，等我們再見面，他已經結婚，而且當了老闆，越做越發達了。」

　　「你們為什麼不鬧離婚，再結婚呢？」

　　「他是那麼說的，我不肯，我要他先離婚。」

　　「如果他離了，你不離呢？」

　　「他知道我會離的，因為我和死鬼沒有感情。」

　　「那為什麼不一起離？」

　　「你把我當成傻瓜呀？沒有把握的事我絕對不做，我還要面子呢！搞不好，我怎麼對兒子交待？」

　　「結果他離了沒有？」

　　「他發的是妻財，他是總經理，他的岳父是董事長，你說他離不離呢？」

　　「這個男人沒有骨氣，就是變成窮光蛋，為了愛情也該爭一口氣。」

　　「愛情！」白楚冷笑，「騙人的口號。」

　　「你們弄得這麼熱鬧，死鬼一點也不知道嗎？」

　　「邢可仁太會演戲了，總是帶著太太露面，我也跟著演戲，和他太太混在一起，死鬼完全不疑心。」

　　「後來呢？」

　　「後來，不來往了。」白楚淡淡地作結束，心裏仍然為這段往事而隱隱作痛。

　　談起來好像很輕鬆，當時的過程也曾有過萬箭穿心般的痛苦。和邢可仁分手之後，她曾經生了一場病，那場病整整折磨她半年，從此她對人生看法有了改變，一方面她已看透看開，另一方面她開始遊戲人間。

　　「總有個道理才不來往的。」米楣君思索著。

　　「什麼道理？」

　　「譬如被邢太太發現了，對吧？」

　　「你怎麼知道？」白楚故意反問，因為她不願深談那次創傷。當初，她原以為可以藉邢可仁的力量離開白子道，邢可仁也向她發過誓，愛她勝於一切；等到有一天被太太發現證據時，他竟退卻了，理由是他必須對家庭負責。記得當時她曾悲憤地問他：難道不應該對她負責？他的回答更令她悲憤，他說：我們都是成年人。

　　「男女之間就怎麼回事，合與散，歸納起來只有幾種模式。」

　　「你倒聰明。」

　　「聰明不見得，有時候並不是笨蛋。我很奇怪像你這麼聰明的人，也會做傻事。談戀愛，要找像我這種沒有家累的，雖然我現在窮一點，可是只要我想辦法多賺點，一定讓你過得舒舒服服的，至少不會比白子道差。」

　　白楚哼的輕笑一下，男人都會吹噓，否則女人怎麼會傾心呢？她不願點破米楣君，只是這樣說：

　　「你一個月薪水就那麼多，可是開銷好大，你貪汙嗎？」

　　「笑話！你去打聽打聽我米楣君，一向是一等一的好好名譽。」

　　「我真不懂了！今天晚上至少也要一兩千，你怎麼來的？」

　　「反正不是偷來搶來的，你別發愁。現在我倒有點發愁，我一直想送你禮物，可是不知道買什麼好，想來想去，還是送錢給你，你喜歡什麼自己去挑吧！」

　　白楚聽了沒有在意，以米楣君的經濟情形衡量，了不起送個千把元而已。

　　「我愛你，如果我能做得到，我會把全世界都送給你。現在你是我的人了，我要隨時為你盡力，我要證明給你看，不論哪一方面我比別的男人都強。雖然我們這麼晚才起步，可是我們會白頭偕老。」

　　…………

六

　　　　　　１９

　　輕輕打開門鎖，黑貓便「妙嗚」叫著跳過來。

　　「別吵！」白楚抱起貓來嘶聲警告，貓立刻雙耳後避，瞇著眼睛，好像很明白這麼晚應該肅靜一樣。

　　客廳牆上的電鐘已指到兩點四十分了。白楚傾聽了一下，白子道房裏沒有任何聲音；固然她並不懼怕白子道，但是最好不讓他知道自己回家的時間。

　　接著白楚注意到臨出去以前壓在餐桌上的留條不見了，換上另外一張。白楚以輕蔑的目光掃過去：

　　葆文：貓不乖，打破了一個玻璃杯，害我清理了半天碎片。胡太太打電話找你。令珩打電話找你。還有一個不知名的男人，問你不在即掛斷。子道留於十二時五十五分。

　　白楚撇著嘴顯出一絲冷笑，像對付一塊髒布似的，挑起手指把字條捏起來，如果不是作為備忘錄，她會一把撕掉。當一個人厭惡一個人時，對方所作所為都厭惡無比，她最恨白子道稱呼她的學名：「葆文」給她很複雜的感覺，這兩個字雖然不夠美，卻令她憶及多年前的美好歲月；有時想想，楚葆文是另外一個人而不是她，白子道仍然沿舊日的稱呼，好像故意諷刺她一樣。

　　白子道留條給她的目的，不過告訴她一些事，簡單明瞭就夠了，何必把時間也寫上去？表示她在十二點五十五分還沒有回來？不滿意嗎？他可以當面質問她，最好惹得她和他大吵一架。別看她平時細聲細氣的，一旦吵起架來，半條巷子都會聽得見，絕不給白子道留情面。以此刻的心情，巴不得有架好吵，吵到離婚地步最好。

　　不過，如果白子道今晚就答應離婚，她反而要考慮了。歲月畢竟很無情，不往多處說，僅僅五年以前，另找對象也許還不算難；現在情形卻兩樣了，沒有條件的男人她不會看上眼，有條件的又會挑剔她。固然米楣君的癡情使她恢復部分信心，但那並不是她的靠山，不論其他問題，至少米楣君還沒有給她安全感。

　　白楚換上睡衣，往被子裏一鑽，乏累得一動也不想動了。和米楣君在一起廝混時，還有許多衝突和矛盾心理；現在獨自關在臥房裏，再想起米楣君來，反倒覺得很興奮和刺激。起碼米楣君把她當成女神般捧上三十三天，對她卑躬屈節，無微不至。這麼遠的路，米楣君仍然送她回來，再坐原車回外雙溪。為她一擲千金，毫不吝嗇，而且在車上掏出一個裝鈔票的信封放在她的皮包裏。

　　白楚突然坐起來，把伏臥在她腳旁的黑貓嚇了一跳，以懷疑的目光望著她把皮包拿過來，從裏面取出東西，才又放心地繼續伏臥入眠。

　　拿著厚厚的信封，白楚臉上的線條因淺笑而柔和了。想不到米楣君的手面這麼大，以信封的重量衡量，總有好幾千元。

　　把那疊鈔票數了一遍，整整五千。

　　鈔票是舊的，儘管發出難聞的氣味，但白楚卻仍然把那疊鈔票湊在翹起的嘴唇上親吻一下。對她來說，金錢具有多種價值，年輕時可以用它增加光彩，現在可以努力維持住美麗的消失；而且年事日長，金錢可以帶來安全感，至少可以減除病痛。像她去年換一排牙齒便是一兩萬。

　　五千元雖然是個數目，但是以今天的物價來論，做不了什麼事，只不過買兩件衣服。也好，買衣服穿給米楣君看，讓米楣君更著迷。

　　收起鈔票，她隱隱有點不安；倘若今天的事被人知道了，將會遭受到多麼難堪的批評？

　　社會雖然跟隨西歐風氣而開放，但是開放的尺度卻仍舊有限，尤其那群有地位的女友們，對她的行為絕不會原諒。

　　白楚重新躺下來，下意識地以逃避的姿態將身體縮成一團，何必想那麼多呢？已經發生的，多想也沒有用；尚未發生的，不一定會發生。很多事不必認真，太認真則一天也活不下去。

　　得樂且樂，得過且過吧！已經日落西山了，再不把握住，轉眼間黑暗即將降臨。現在還有人獻愛總勝過什麼也沒有。

　　且不管米楣君的性別，也不管這種愛能維持多久。

　　　　　　２０

　　米楣君把自己陷在寬大的沙發裏，每吸一口煙，便半閉著眼睛皺一下眉頭。初學吸煙時，怕煙燻眼睛，久之已成習慣了；特別當心情不寧時，更加誇大神情。

　　女主人殷潔坐在對面，一直對米楣君詳加打量。外面的天十分陰沉，間或下著細雨，客廳裏開了燈，米楣君的臉色在燈光照射中仍然很慘淡。

　　「殷姐，你看我怎麼辦？」

　　殷潔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在任何情形下她總是慢條斯理的，像在舞台上扮青衣。

　　殷潔的眼角上吊，未開口先把眼珠左右轉動，轉動得含蓄而有韻律，柔美卻不妖媚。和白楚完全兩樣，這也正是米楣君尊敬她的地方。

　　米楣君雖然為情所困，而面對殷潔，仍然禁不住細看幾眼。欣賞女人，是天性，也是特權。偏偏心地狹窄的女人不能容忍。這時白楚不在座，否則絕不敢這樣明目張膽。

　　「她對你呢？」

　　「對我，」米楣君頓然憶起片刻的放蕩與纏綿，不覺動心地笑了笑，「如果她對我不好，我會這麼神魂顛倒？」

　　殷潔也笑了，盡量抿著嘴唇，免得露出牙齒。

　　「殷松在台北就好了！這種事你可以問他。」

　　殷松在醫院作見習醫生時認識米楣君的，因為同情米楣君的處境，常常義務為老母親看病。以後殷松去美國深造，接著去加拿大執業了。

　　「他只醫身體的病，不醫心病。」

　　「他也想醫你，我記得他介紹你和一個姓商的結婚，差一點成功。」

　　「別提了！」米楣君又笑了笑，這次是苦笑。為了遮掩窘態，又點一支煙說：「我那時候聽你弟弟的話，真想改變自己，可是想盡辦法，就是扭不過來。」

　　「心理障礙，殷松說的。其實你長得不錯，打扮起來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殷姐別拿我開玩笑了！」米楣君合掌一鞠躬，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抹窘紅，「從我懂事開始，我就沒有一天覺得自己是女孩子，多少年都這樣，怎麼能勉強得來？」

　　「以前我唸書的時候，也有女同學和女同學好，那都是一時的，過後都找男朋友結婚了，不像你。」

　　「當然不會像我，我一生下來，就被家裏當男孩子養。」

　　米楣君的過去，已經零零星星向殷潔敘述過，而每次殷潔聽起來都感到很新奇。她關心米楣君，盡量找機會約米楣君到家裏來。最重要的是殷松的影響，殷松曾經一再要求她多多同情米楣君，並且對她說：「像米楣君這種人最可憐不過！連上帝給予每個人的最基本條件都不具備。」她望著殷松，不十分明白他的意思，於是他又進一步解釋：「每個人一生下來就肯定的是性別，不是男，就是女，可是像米楣君，是這兩性以外的第三性，又是男、又是女，又不是男，又不是女。」殷潔當時思索著弟弟的話，發出問題：「那不是陰陽人了嗎？」殷松搖頭回答：「所謂的陰陽人是生理缺陷，可以用手術糾正。米楣君的生理是女性，沒有任何毛病，完全是心理障礙，病源在思想，認為自己是男性，已經根深蒂固，想糾正都不可能。」殷潔聽了也為之擔憂：「那怎麼辦呢？」殷松的結論是：「只好順其自然了，自苦也好，自樂也好，但願平安無事，不要鬧出亂子。」……

　　殷潔默默注視著米楣君，暗暗惋惜不已。如果不是從出生就造成了錯誤。今天的米楣君將是一個姣好的女人，笑起來牙齒雪白，很有幾分嫵媚，絕不會像現在，艱辛的歲月把兩條法令紋壓得深深的，嘴角下垂，滿是風霜和愁苦。

　　「為什麼要當男孩子養呢？」其實殷潔早已知道原因了，卻忍不住再度詢問。

　　「我祖母年輕就守寡，我們米家幾代都是一脈單傳，熬到我父親娶了我母親，我祖母希望早抱孫子，可是我母親一直沒有生，我祖母又給我父親討了一房小，還是沒有生。我祖母不死心，天天到廟裏燒香拜佛，拜得我母親到底懷了孕，我祖母緊張透頂，全心全意抱孫子，我母親生我的時候，祖母守著不肯睡，非等到報出來是男孩不可，結果生個女孩，我母親怕婆婆失望，讓助產士說添了個孫子。我祖母興奮過度，忽然中風，以後半身不遂躺在床上好幾年才去世，她一直糊糊塗塗的以為我是個男孩呢！」

　　「可是你父親呢？他不會也把你當男孩吧？」

　　「我父親，不提也罷！」米楣君皺著眉頭吸了口煙，把煙蒂猛力往煙灰缸裏捻熄，「獨生子太受寵，除了花錢，不務正業，有個姨太太，就不大理我母親了。雖然跟著瞞我祖母，也把我當作男孩，可是並不喜歡我，我祖母過世以後，慢慢把家產用光，最後死在賭桌上。我完全靠我母親辛辛苦苦把我養大的。」

　　「既然這樣，你祖母去世以後，為什麼不再把你當女孩子養呢？」

　　「習慣了，而且幾歲的孩子，男女都差不多，當時不覺得，等慢慢長大，想改也來不及了。我媽也存心把我當成兒子的，好像這樣就有了依靠，本來她還希望我結婚呢！既然我不肯嫁人，就娶個太太，也可以伺候她，殷大夫知道，她很喜歡馮斯玉，把她當作媳婦看待。」

　　「馮斯玉是很可愛。」殷潔輕聲說，「你們鬧翻真可惜！」

　　「現在後悔也沒有用了！」米楣君苦笑著聳了聳肩，「馮斯玉跟我斷了以後，我老媽不對很久，常常東張西望，嘴裏喃喃的說些不清楚的話，有時候斯玉斯玉喊著，有一次我氣著大聲說：斯玉死啦！我老媽先是呆呆的，後來像小孩一樣哭起來，我又不忍心，趕忙親她，給她擦眼淚，害得我也哭了一鼻子。」

　　米楣君敘述著，眼圈一紅，淚水汪汪的，急忙挺起腰來，往褲袋裏掏了半天，什麼也沒有掏出來，於是用手背胡亂抹了抹眼睛算數。

　　殷潔用憐惜的目光注視著米楣君的動作，將近四十歲了，還這麼天真！在這個充滿現實和利害衝突的社會裏，不失赤子之心的又有幾人？米楣君的一切雖然不足為範，但是確實值得同情。

　　察覺殷潔在注視自己，米楣君窘了。

　　「殷姐，別笑我又發神經，馮斯玉雖然結婚了，我一點也不恨她，我希望她快樂。」

　　殷潔點點頭，哭歸哭，天真歸天真，這種人，這種態度，完全屬於男人。米楣君真是夠複雜的。

　　「好在我又找到一個代替馮斯玉的人，和她來往以後，我像是又活過來一樣。」

　　「那不很好嗎？」殷潔淡淡地稱讚著。這個不男不女的大孩子生命力實在旺盛，不久以前還奄奄一息似的萬念俱灰，現在竟又蛟龍一般在興波作浪了。

　　「殷姐，你知道我沒有兄弟姊妹，我對你一直像對自己的姐姐一樣，無話不說。沒有愛情，空虛；有愛情，痛苦。最近我真的痛苦透了！一天到晚胡思亂想，睡眠不足，上班沒有心情，這樣下去人會崩潰。」

　　「其實你對她好，她對你也好，不是應該很滿足嗎？你還想怎麼？」

　　「起初我以為很滿足，可是越來越不行，我一想到他有丈夫，就會發瘋。」

　　「楣君，你這就是自尋煩惱了，她有丈夫，你本來就知道。」

　　「不，除夕那晚，我看她一個人，還以為她單身──離了婚或者是寡婦，以後聽她說和她丈夫分居，只差辦手續了。殷姐，你知道我的性格，盜亦有道，如果她有很幸福的婚姻生活，我根本不會去破壞別人的家庭。」

　　「你是想要她離婚？」

　　「你看不可能嗎？」

　　「很難說，那要看她離婚的動機是什麼。」

　　「如果為我呢？」

　　殷潔靜靜地望著米楣君。

　　「你對她認識多少？」

　　「我不知道。」米楣君急忙把話轉過去，「我猜你對她的認識可能比我深，所以我才來請教你。」

　　「也不見得，她這人不容易讓人看透，不像你這麼單純。」

　　「會嗎？」米楣君皺著眉，又點了一支煙，「我倒覺得她很真，就是貴婦的脾氣太重，難伺候。」

　　「恐怕那是對你，她在社交場合很隨和，大家怎麼她就怎麼，從來不耍性格。」

　　「殷姐，你認識她多久了？」

　　「有兩年了吧？她是我一個親戚袁太太的朋友，除夕那晚袁太太也在，瘦瘦老老的，你大概還記得。袁太太和丈夫鬧家務，心情不好，所以我把她請來了。」

　　「哦！」米楣君的心沒有在什麼袁太太身上，一味只懸繫著白楚，「我還以為你們是老朋友呢！所以才來打聽她。」

　　「我對她不大清楚，她和丈夫感情不好倒是真的。」

　　「可是他為什麼不離婚？」

　　「離婚也要先找到合適的對象，免得兩頭都落空。」

　　「有丈夫，怎麼找呢？」

　　「所以她才在外面冒充單身。」

　　「殷姐，」米楣君一咬牙，「不管怎麼樣，這個女人我算愛定了，我要想辦法把她弄到我手裏。」

　　「暫時，還是永遠？」

　　「暫時不夠，所以才要永遠。」

　　「你是說，」殷潔比了個含蓄的手勢，不知該用什麼言詞，「你們已經很好很好了？」

　　「當然！」米楣君赧然一笑，接著很認真地說，「她說我比男人都好。」

　　殷潔對米楣君那付一本正經的態度很覺新奇：

　　「其實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也照樣會滿足。」米楣君見殷潔的眼珠左右轉動著，然後迷茫地搖搖頭，才又補充說，「我也興奮，我也快樂，尤其她的手緊抓著我的背，我就全身發麻，真是欲死欲仙。」

　　米楣君嚴肅地敘述，殷潔嚴肅地傾聽，頓然間她若有所悟地說：

　　「對了！你記不記得有一部西片叫『深喉嚨』？」

　　「『深喉嚨』，聽說那部電影描寫太露骨，不但我們不能上映，很多國家都查禁。」米楣莫名其妙地望著沉思中的殷潔，「你怎麼忽然想起『深喉嘴』來了？」

　　殷潔抿嘴一笑，沒有說出原因，而她心裏在想：世界真是無奇不有，正像有人的性器官長在喉嚨裏一樣，原來米楣君的長在背上。

　　既然殷潔笑而不語，米楣君也沒有追究，只是說：

　　「很多事情悶在肚子裏好苦，找人談談覺得輕鬆多了，要不然真會悶出病來，至少會得神經病。殷姐不是外人，你知道我的處境。」

　　「楣君，伯母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好好壞壞的，把我折磨個半死！假若沒有愛情調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不容易，像你這樣孝順，太難得了！」

　　「我媽也真可憐！活著受罪，有一次她很清醒，忽然對我說：小君，什麼事都有報應！當初如果不瞞奶奶，說你是個女孩，她也許不會中風，現在輪到我躺在床上不能動了。殷姐，你看世界上真的有報應嗎？」

　　「報應兩個字也許不夠科學，不過凡事但求心安，至少精神上沒有負擔。伯母怎麼半身不遂的？」

　　「還不是被我氣壞的，多少年她一直因為操勞，血壓高，後來她看我一年年拖下去，替我著急，天天要我結婚，我不肯。」

　　「她不是把你當作男孩嗎？」

　　「可是她明明知道我不是男孩子，不可能娶媳婦。只有嫁丈夫。那時候她找幾個三姑六婆，來來往往替我介紹相親，有一天把我逼火了，我當著三姑六婆大鬧一場，我說我死了都不會嫁丈夫，有辦法給我娶個媳婦，要不然以後不許進門，當時就把我媽氣得昏倒了，這一倒下來就是十年！」

　　米楣君的故事殷潔自然已經聽見過，不知怎麼又問起來，而且又靜靜聽米楣君敘述一遍。對於這段老故事，除了心懷同情，她不知如何表示才好。

　　「如果像我老媽說的有報應的話，將來我也會中風。」米楣君把頭一縮，作個歪臉，「大概我活不了那麼久，說不定哪天就翹了，人生這麼乏味，翹了也罷！」

　　「唉！怎麼說這種話？你還年輕著呢！而且伯母還要依靠你。樂觀第一。」

　　「樂觀也要有條件，一大堆問題堆在心裏，有時候重得會把人壓扁了！」

　　「逆來順受，多多開導自己，沒有一個人是完全快樂的！」殷潔勸慰別人，卻忍不住嘆了口氣，因為她想到自己的處境，身為名票，周圍有的是祟拜她的戲迷，只是她在感情上也有一段傷心史，和現在這個公職高位的丈夫相安無事罷了，其他都已談不到。

　　「我懂，但是也要能過得去才成。」米楣君沉吟了一下，才又開口，「殷姐，今天我來，還有一件事要請教你。」

　　「不敢當。」

　　「不是借錢。」米楣君由殷潔的反應不由得敏感地解釋。米楣君有一般男人的自尊心，絕對不向女人開口借錢。話說得太快，米楣君又有點後悔了，於是窘然地笑了笑：「不過和錢也有關係。小時候家裏有好多東西，慢慢的都不見了，我記得還有兩幅字畫在箱子裏，一幅是鄭板橋的字，一幅是吳昌碩的梅花。留著也沒有用，殷姐交遊廣闊，不知道能不能幫我脫手？」

　　「對字畫我很外行，我可以找朋友幫忙。」

　　「那明天我就送過來，越快賣掉越好，我很需要錢用。」

　　「好，我會盡我的力量。」

　　「謝謝殷姐。」米楣君看看錶，站起來告辭，「我是溜出來的，下班以前還得回辦公室。」

　　和殷潔告別以後，米楣君確實到辦公室打了個轉。在辦公室裏，忽然靈機一動，又給殷潔撥了個電話。

　　「對不起，殷姐，又打擾你了，今天我去看你的事請你保密。」

　　「好，我保密就是。」殷潔一口答應，接著又逗趣，「其實沒有什麼秘密可保的。」

　　「我的意思是別告訴白楚。」米楣君支吾著解釋，「她這人，很嫉妒。」

　　「嫉妒表示愛呀！」

　　「有時候無理取鬧，也讓人吃不消。」

　　批評歸批評，怨歸怨，走出辦公室，米楣君便迫不及待地奔向白楚家去了。

　　　　　　２１

　　「謝謝老天！又看見你了！」米楣君的目光像火把一樣燃燒著，從進門以後連一眼也沒有把白楚放開。

　　窗簾低垂，燈光照射著那張已化好妝的臉格外濃豔，尤其她身上穿了件桃紅色睡袍，領口不經心的大大敞開，足另米楣君心跳怦怦，忍不住撫胸呼喊：

　　「哎喲！媽啊！看你這副樣子只有白癡看了不害相思病。」

　　「好了！少說瘋話，老實告訴我你從什麼地方野到我這裡來的？」

　　「辦公室。」米楣君仍然癡迷而貪婪地盯著白楚。

　　「騙人！我打電話過去說你不在。」

　　「沒有的事！」米楣君矢口否認，但心裡卻有點發虛，就那麼不湊巧，只抽空找了一趟殷潔，白楚便查勤了。

　　「和誰約會的？快點招來！」

　　米楣君覺得白楚不像開玩笑，更急著否認：

　　「冤枉害死人不償命哪！一下午都在辦公室，也許去上個廁所什麼的，才沒有接到老佛爺的聖旨。」

　　「上廁所會上一個多鐘頭？我每隔十分鐘打一次，你都不在。」

　　「誰接的？沒有人告訴我呀！」

　　「因為我沒有留話，我每次都變聲音，那個接電話的女職員根本聽不出來是同一個人。」

　　「好厲害！簡直可以作女間諜了！不過我下午沒有出去。」米楣君怕再被審問下去會露出破綻，只好改變語氣，「對了！副處長把我找去談了一會公事，假若你打電話來，就是那個時候打的。」

　　「他幾點鐘找你談的？」

　　「我記不清楚了，大概是四點到四點半吧？」

　　「可是你四點五十分還沒有回辦公室。哼！想騙我，沒有那麼容易。」

　　「唉！你們女人的疑心病太重，總是把人當賊審。」

　　「本來就是賊嘛！」

　　「別汙辱人好不好？如果我是賊，也只偷香竊玉！你想我已經把最好的偷到手了，還會有心打別的主意嗎？」

　　「呀呀啐！」白楚把手指翹成蓮花瓣姿態，眼波一瞟，罵了句，「死沒出息！」

　　「我承認沒出息，滿意了吧？」米楣君看看錶，「時候不早了，換衣服吧！我的小姐。」

　　「幹什麼？」

　　「不是說好的去看電影嗎？你喜歡看恐怖片，『吸血鬼』，先去買票，還可以吃點東西，再晚就趕不及看七點半那場了。」

　　「跟你到西門町，好多眼睛盯著，真難為情！」白楚雖然在抱怨，卻開始準備外出了。

　　房門半掩，可以聽見裡面唏唏嗦嗦在換衣服。米楣君很想闖進去，趁機一親芳澤，只是內心的衝動被白楚的一番話壓下去，突然洩了氣。像是創口被觸痛似的，每一個和米楣君交往過的女性都有同樣的感覺，總是躲躲藏藏的，難道自己真的見不得人嗎？

　　「喂！睡著啦？」白楚在房裡聽不見動靜，才喊著說。

　　「怎麼會？」無精打采。

　　「下了班也不回家看看？你老媽怎麼樣了？」

　　「沒有關係，死不了！」米楣君一大肚子悶氣忽然有了發洩的目標。沒有好恨的，只有恨老母親，如果當年老母親把自己生下來就是男兒身，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了。或者一開始就當女孩養，也就不會有這麼多矛盾痛苦了。

　　不過如果讓自己重新選擇，米楣君仍然不願意作女人，因為作女人便不能再去愛女人，而女人是最迷人的動物，為女人值得作任何犧牲。

　　「你說什麼？」

　　白楚的再出現使米楣君眼前一亮，急忙挺直腰桿。她已換上了一條牛仔裙，上身穿了件套頭紅色恤衫，外面罩了件牛仔背心，配上短短的髮型，乍眼一看可真年輕。

　　「你剛才說什麼？」

　　「沒有，我催你快點。」米楣君站起來伸個懶腰，「走吧！女王蜂。」

　　「你好像在發牢騷，我沒有聽清楚。」

　　「我還有什麼牢騷？和你這麼一個美人在一塊，樂得魂都沒有了。」

　　米楣君說到就能做到，立刻將內心的積鬱掃之一空而轉為精神百倍，殷勤地服侍著白楚下樓而去。

　　外面天色已暗，該下班的已經到家，正是晚飯時間，巷內清靜異常，只聽見每戶都把電視開得很響。白楚和米楣君併排走著，卻故意落後兩步，總怕被熟人看見而閃閃避避的。米楣君明瞭她的感覺，也就很知趣地和她保持著距離。

　　巷口遇見一輛空車。坐在車上，白楚才鬆了口氣，情緒緩和一點；米楣君見勢湊過來，試探著慢慢伸手摟住她的腰，聞著她的鬢香，更加沉醉了。

　　西門町的繁鬧沖淡了米楣君的醉意。排隊買電影票時，白楚站得遠遠的，閉著沒事，只有打量過往的男男女女。西門町是年輕人的世界，不是成雙結對，就是兩個兩個女孩子走在一起，像她和米楣君這樣是特殊例子。她悄悄打量著米楣君，縮著頭、槓著肩，夾在人群裡面，大約等待得很不耐煩，正皺著眉向她這邊看；看見她時立刻拋過來一個笑容。不論米楣君有多男性化，而笑起來仍然有兩分女性。

　　真是個怪人！

　　其實自己更怪，否則怎麼會和這種怪人廝混？

　　一個年輕女孩子走過去了，相當漂亮，大約是趕著赴男友約會的。又過去兩個年輕女孩子，大約初中畢了業就開始做事的。白楚的情緒突然因那些光潤的臉和苗條的身段而低落下來，莫非自己下意識地設法抗拒老之將至，才接受米楣君這份感情的？儘管不和諧，儘管會遭受誹議，但總比沒有的好。

　　當米楣君走到白楚面前時，才注意到她的臉色黯淡，兩眼空洞無光，嘴巴也鬆弛下來。

　　「餓了吧？」

　　白楚也及時警覺到自己的失神，立刻把情緒提高：

　　「還好。」

　　「離開映還有二十分鐘。」米楣君向附近幾家餐館望了望說：「你喜歡吃什麼？」

　　「都可以，隨你好了。」

　　多麼溫柔，多麼依賴，可惜太表面化。米楣君最初和白楚交往的經驗就這樣，以後才發現原來白楚的溫柔是人工的；實際上個性有很多稜角，最會暗地做文章。也許自己把她估計得太單純了，才越來越覺得她複雜。

　　走進那家北方館，就因為門外有廚師在做熱餡餅，另一邊掛滿滷味，都是現成的，可以速戰速決。

　　剛坐下，叫的東西便端上來了。

　　飯館生意不壞，到處都是眼睛；日光燈很亮，白楚視線下垂著，裝得一派嚴肅，好像她和米楣君是陌生人似的，毫無牽扯。

　　米楣君本來邊吃邊和她閒談，見她低著頭，一個餡餅咬了半天，時間有限，不必打擾她了。而且中午到現在肚子早已空了，便逕自大嚼大嚥一番。

　　拿起第二個燒餅夾肉，剛張大口，米楣君的肩上「啪」挨了重重一記，如果不是拿得緊，這一打很可能打掉了手裏的燒餅。他媽的！誰這麼發狠？米楣君橫眉豎目地轉頭過來，臉上的冰霜立刻讓朗笑溶化掉了。

　　「你，」米楣君站起來，用手背抹了抹嘴，抹掉掛在嘴邊的一顆芝麻，「什麼時候進來的？沒有看見。」

　　田可容沒有說話，只是含笑打量著白楚，白楚這時也停止進食，輕輕抿了抿嘴，目光流盼不已。

　　「白楚，這是田大，你們見過的，記得吧？」

　　怎麼會不記得？白楚把頭微微一點，矜持混合著嬌態，眼睛斜斜掃著那隻閃亮的方型鑽戒，上次就注意到田大戴著它。

　　「你們看電影嗎？」田可容問兩人，眼睛卻牢牢盯住白楚。

　　「對，就趕這場。你呢？田大。」

　　「我也是。剛忙完一批生意，累了一天，輕輕鬆鬆。」田可容的話是對米楣君，注意力仍然在白楚身上。

　　「坐！一塊坐。」

　　「你們吃吧！我在哪邊。」田可容用力按著米楣君的肩膀，米楣君不得不重新坐下來，並且向田可容所指的方向探望一眼，人鬧哄哄的，不知道是哪一桌。

　　「我還有朋友在一起，我們早就來了。看完電影你們做什麼？」

　　「沒有事。」

　　「那麼散場以後在電影院門口見，不見不散。」

　　「就這麼說定。」

　　「好，就這麼說定了。」田可容含笑向白楚點點頭，轉身離開時，對女侍說，「這桌算我的賬。」

　　「那怎麼好意思？」米楣君喊著，已見田可容擺擺手，向靠最裏面那邊的圓桌走去。

　　那桌有五六個人，其中只有一個梁妮妮是米楣君認識的。梁妮妮穿著時髦考究，只看外表，十分女性，卻是不折不扣的同道──湯包。

　　「扯著脖子看什麼？」

　　「沒有。」米楣君急忙調過頭來，「我看看那桌都是些什麼人？」

　　「看到田大，魂都沒有了，恨不得跪下來磕個頭。」

　　「何必把話說這麼難聽呢？」米楣君先把臉一繃，緊接著卻又陪笑不已，「難得碰見田大，人家又那麼客氣。」

　　「看完電影你和人家不見不散好了，我回我的家。」

　　「為什麼？當時你聽見是田大好心約我們的。」

　　「我知道，可是你答應得那麼爽快，徵求我同意沒有？」

　　「對不起！我忘了，我只覺得不好拒絕田大，反正我們也沒有什麼事。」米楣君望著白楚臉上的線條轉為柔和，才又說，「其實你以為我願意呀？難道你看不出來田大喜歡你，在打你的主意？」

　　「笑死人！誰理癩蛤蟆！」白楚雖然這樣說，卻向遠處拋了個眼波。

　　恰巧田可容正從那邊向這邊望，兩人的目光像閃電一樣交會上。

七

　　　　　　２２

　　「電影怎麼樣？」田可容的問話對米楣君而發，眼睛卻向白楚示意。

　　「我不覺得怎麼樣，是她喜歡看的。」

　　「還說呢！」白楚嬌嗔地翹著嘴唇，「電影好緊張，這人直在打瞌睡。」

　　「真的？」田可容伸手拍著米楣君的肩膀，「這麼差勁？」

　　「上了一天班，好累人！」被揭穿以後，米楣君有點赧然。

　　「不是因為別的原因累吧？」田可容雖然在說輕浮的雙關語，表情卻一本正經。

　　白楚故意把頭調過去，裝作沒有聽見，一時不禁臉熱心跳。該不會是去北投的事給田大知道了？

　　「伺候老媽呀！」米楣君也一本正經，眼睛卻眨眨地含著笑意。

　　「伺候小姐更累。」

　　「只要累得心甘情願，累死了也開心！」米楣君說著得意地伸手去摟白楚的腰，卻被她擺脫了。

　　電影街人山人海的，她可不是亂七八糟的女人，什麼都不在乎。她是貴婦。

　　米楣君怕她發怒，急忙結束笑料，詢問田可容：

　　「田大，你的那些朋友呢？」

　　「走了，我沒有徵求白小姐的同意，所以沒有留他們在一起。」

　　田可容過分恭維白楚，米楣君心裏酸酸的。

　　「你怎麼沒有把香香約出來？」

　　「她去南部作秀（ＳＨＯＷ）了。」

　　「啊？你不怕她紅了以後跑掉？」

　　「跑掉就跑掉，我可以再找，太年輕的不成熟，沒有味道。女人要像牡丹花，美麗高貴，白小姐就這樣。」

　　「謝謝你，田大。」米楣君笑著說，誇自己的女朋友也就等於瞧得起自己，儘管心裏酸，表面還一派慷慨大方。

　　「不能總在這裏站著，你們喜歡到什麼地方坐坐？」田可容的注意力仍然對著白楚，「白小姐說。」

　　「都可以。」白楚咬了咬嘴唇，她要學習遊龍戲鳳裏的鳳姐遇正德的那種扮相。

　　「剛才沒有吃好。」米楣君表示體貼，「要不要去消夜？」

　　「我說了什麼都可以嘛！」白楚聲音輕微，但是心裏頗不滿意。和田大比起來，米老鼠真像老鼠一樣畏畏縮縮的！看人家田大，白白淨淨，西服筆挺，不論是男是女，都很有氣派。而米楣君穿了件人造皮舊夾克，長褲也該換洗了，也許真的很累，臉色又青又黃；電影街的燈光好亮，把眼角那把皺紋照得更深了。

　　「到什麼地方去呢？台北的館子越來越多，反倒不知道去哪家好了。」田可容思索著說，「如果想不起來去什麼地方，不如到我家坐坐，可以喝酒，也可以消夜。你們願不願意？」

　　「你說呢？」米楣君望著白楚，很希望白楚拒絕。固然田大邀請而覺高興，但又覺得田大的家使自己受威脅，於是難免矛盾。

　　「好呀！」不料白楚愉快地接受了。一方面和兩個『湯包』出現在公共場合太顯目，另一方面聽說田大富有，樂得去參觀參觀。

　　車停在停車場，白楚走在中間，左右像兩個護花使者。幸而路不遠，上了車，白楚才感到輕鬆不少。

　　同樣都住在郊外，而田可容自己駕車方便多了。白楚坐在田可容旁邊，米楣君坐在後面，不甘寂寞地把雙臂架到白楚的座背上；沿路都用手撫摸著她的肩膀，好像深怕被棄一樣。白楚覺得既可笑又可憐，也就不忍剝削掉米楣君這一點安慰了。

　　道路拓寬以後，尤其晚間，交通不阻塞，車很快便開到天母；接著轉上窄路，翻過半座山，在一座小樓前面停下來。

　　「夜景好美喲！」白楚望著遠遠近近的燦爛燈海，以一付天真的姿態拍手歡呼著，「以前我以為只有陽明山才有夜景看呢！」

　　「喜歡這裏，可以常常來。」

　　一唱一和，米楣君聽了雖然不是滋味，但也必須跟著讚美。男人嘛！就得裝得度量大，苦在心裏，沒辦法！

　　「為什麼住這麼遠？上班多不方便。」白楚覺得來這裏一趟不方便。

　　「城裏環境差，白天忙一天，晚上失眠，吃不消。去年才搬天母的至少想安靜的時候，可以不讓人打擾。」

　　白楚坐在客廳裏，眼前的陳設鑲上滿窗燦爛的夜景，使她不由得在想：如果換上她，她也願意住在郊區。

　　自然郊區和郊區不同，像米楣君那種簡陋的宿舍，她幾乎無法下腳，比起來真的是一個在天堂，一個在地獄。

　　到停車場的途中，田可容已經往家裏打過電話，秀美正在準備餐點，立刻把茶水端上來。

　　「秀美好漂亮！」米楣君誇獎著，等她回廚房以後，故意對白楚說，「田大僱的女孩個個漂亮、年輕。」而且把年輕兩個字咬得很重。

　　白楚冷冷的一笑，知道米楣君的用意；自己不如人家，嫉妒有什麼用？更覺得米楣君沒有出息。

　　「可容，有客人嗎？」蒼啞的話聲引導一位老婦人從樓上慢慢走下來。

　　「阿姨好。」米楣君急忙站起來，恭恭敬敬請安。

　　「阿姨，這是白小姐。」田可容又向白楚介紹，「這是我阿姨，從小把我帶大的，和我媽一樣。」

　　白楚也站了起來盡禮貌。這位阿姨穿著褲裝，灰白的頭髮向後梳得很整齊，臉上完全沒有化粧，外貌也有點男性傾向。難道田可容自幼受阿姨的影響？

　　這位阿姨倒很慈祥，對米楣君關懷備至，直問老母親的病況。

　　米楣君對長輩非常溫馴有禮，是個陪伴老年人談天的能手；何況找到了同情的對象，便訴起苦經來。

　　鄉居寂寞，這位阿姨平時如果不外出，至多看看電視打發時間；現在米楣君到來，一句接著一句，自然不肯放過。

　　白楚插不上嘴，也不願發言，就在客廳輕輕走動著，觀看牆上的幾張畫。

　　田大就勢在旁邊作陪。

　　「聽說白小姐是平劇名票。」

　　白楚笑而未答，名票是殷潔，不是她。

　　「也喜歡畫嗎？樓上書房有兩張好畫，願不願意看看？」

　　她點點頭。

　　正和老阿姨聊天的米楣君最初未加注意，突然望見白楚跟隨著田可容邁向樓梯，心裏一急，瞪著眼睛要喊卻沒有喊出來。能說什麼呢？不許白楚上樓？那豈不是有意使田可容難堪？

　　最好自己跟著監視，但是老阿姨守在身旁不放，沒有藉口邁腳衝上去。

　　老阿姨發覺米楣君走神了，卻不知道裏面大有文章，也不知道米楣君的焦急萬狀，她淡淡地說：

　　「那位小姐第一次來，可容帶她參觀去了。」

　　「是的。」為了顧全大局，米楣君只有強作鎮定，繼續原地不動地陪老阿姨聊天。

　　只是米楣君已整個魂不守舍了，只能「嗯嗯」「啊啊」的敷衍著，一顆心不但跟著上樓，眼睛也不時向上望；耳朵全力傾聽上面的動靜，腦筋更在猜測兩人正在做些什麼？越巴望兩人快下來，越覺得時間難捱，度秒如日，四肢開始發冷，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臉發白。

　　慘就慘在還必須應付老阿姨，不能被她察覺異態。

　　幸而秀美解救了困境，剛往餐桌端菜，米楣君便站起來大聲說：

　　「秀美好能幹喲！做的消夜比外面館子的都好！」

　　「我去叫他們。」老阿姨果然中計了，走到樓梯口仰頭喊著，「可容，吃消夜了！」

　　田可容在樓上答應著，然後兩人先後下來。

　　米楣君若無其事地強笑著，趁機望了望兩人，倒是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尤其白楚，自自然然的，好像不曾和田可容單獨上過樓一樣。

　　　　　　２３

　　「他媽的！」上了車，米楣君就大發牢騷，「什麼東西！要不是因為你，我真想揍人！」

　　「你在罵誰？」

　　「田大！什麼哥們？明知道你是我的婆子，還要打主意。」

　　「你這人該不是真有神經病吧？人家招待你吃吃喝喝，又替你叫計程車，還付了車錢，結果你一出門就罵。」

　　「我當然要罵！他媽的田大簡直目無人，我在場就把你帶上樓，什麼意思？」

　　「讓我去看畫呀！」

　　「看畫看那麼久？你們在樓上做什麼了？」

　　「你說會做什麼？難道會做愛嗎？莫名其妙！」

　　「田大把你悄悄的帶上樓就是存心不良！」米楣君氣呼呼地問，「這傢伙都對你說了些什麼話？」

　　「說我漂亮，說很喜歡我，說你有眼光，說如果不是從你這裏認識我的，一定追求我。夠了吧？」

　　說到最後，白楚氣鼓鼓的，而米楣君卻眉開眼笑了。

　　「你不知道你上樓那一陣，我難過得差一點死掉！」

　　「怪不得秀美做了一桌菜，還有粥，你說胃不舒服，吃不下。」

　　「怎麼會吃得下？女朋友看人家有錢，就想變心。」

　　「死瘋子！自己小心眼，還怪別人！」白楚翻著眼珠，哼了一聲，「老實說，田大比你強多了！倒不是有錢，是人斯文，不像你老喜歡發脾氣罵人，老粗一個！」

　　「男人都是老粗，斯文還不是裝出來給你看的，其實田大最陰險，只要碰見漂亮女人就打主意。」

　　「你不是說田大只喜歡年輕的嗎？為什麼你還不放心？」

　　「我不願意別人吃你的豆腐，我愛你，就要保護你。」米楣君迫切地說，「真的！我不能一天看不見你，不能一天沒有你！如果我有力量養你，你肯不肯跟我過？」

　　「怎麼過？」白楚故意問，「讓我搬到你那兩小間宿舍去呀？」

　　「我當然不會那麼委屈你，我們一定要在外面租房子。」

　　「兩個家？你哪裏來的開銷？」

　　「這都用不著你管，我自有辦法。」

　　「你這瘋子，該不會去搶銀行吧？」

　　「我還瘋不到那種不要命的地步。」米楣君抓住白楚的手，「告訴我你肯不肯吧！」

　　「別只顧談話，走錯了路，田大給司機一百塊，用不完還可以找回來呢！」

　　女人畢竟是女人，喜歡在小處斤斤計較；只是米楣君突然憶起自己沒有車子而必須步行回家的慘痛經驗了，能省幾文也好。

　　把白楚送上樓時，已經十二點過了。

　　「你還不回家？明天一早還要上班呢！」

　　「不要緊，我坐一會就走總可以吧？」

　　「自己說累，又不肯早回家。」

　　「回家回家！」米楣君靠在沙發上，伸長腿，哀然長嘆著說，「別人回家都能輕鬆，只有我每天一身壓力，回到家裏更重！」

　　「有生病的老媽是很可憐！」白楚伸出蓮花瓣的手指，眼睛一斜，比劃著道出京白，「想當初，我要不是可憐你，也不會理你呀！」

　　「白楚，我沒有開玩笑，你也不要開玩笑，剛才我在車上說的話你答不答應？」

　　「你是說答應跟你過？和你住在一起，在別人眼裏算怎麼回事？」

　　「何必管別人呢？人不是為別人活著，是為自己。」

　　「可是也不能不顧大家的批評呀！女人和女人結婚，我們中國行不通。」

　　「現在不是討論法律問題，雖然我們不能作合法夫妻，可是只要我們相愛，活得很好，很快樂，這一生也就夠滿意了。」

　　白楚定神想了想，搖著頭說：

　　「不行。」

　　「為什麼？」

　　「你比我小那麼多，誰知道將來你會不會變心？」

　　「我若是變心，就撞車！」

　　「又是這一套！我最討厭你發誓、詛咒了！」

　　「誰教你讓我著急呢？老實告訴你吧！年輕的女人不可靠，說跑就跑，所以我寧可喜歡年記比我大的。」

　　「喂！你以為年紀大的女人就沒人理了？」

　　「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年紀大，見識廣，心已經定了，至少給我安全感，沒內顧之憂，我就可以好好做事賺錢。」米楣君殷切地雙手握住白楚的手，作出跪姿，「白楚，你答應了，是不是？」

　　「這種事怎麼是一句話決定的？」

　　「那你什麼時候可以決定？」

　　「你不是說要養我嗎？」

　　「當然，我們另外租房子住，挑你喜歡的地點。」

　　「可是，錢呢？」

　　「你答應了？」米楣君滿臉興奮，「你是說只要我有錢，你就答應？」

　　「我沒有說話。」

　　「你不用說話，我已經明白了！」米楣君繼續下跪卻雙手合掌，閉目祈禱著說，「謝謝老天，我一直恨這個世界，現在我才知道我是最幸福的人了！」

　　　　　　２４

　　拿起電話，是劉令珩的聲音。

　　白楚一驚，彷彿從大夢中跌入現實，突然認清了環境。

　　「真巧！我正要給你打電話呢！」

　　令珩笑笑，那笑聲好像不在意，又像是什麼都明瞭似的。

　　「最近忙什麼？打過兩次電話都沒有人接。」

　　「我也打過電話給你，你不在。」

　　「洪嫂沒有告訴我，大概忘了。」多年來，令珩一直對白楚容讓一步，雖然現在事業有成，卻仍然保持著這種習慣，明知表姊如何，也不拆穿。

　　「因為我沒有什麼事，你不在就算了，洪嫂根本沒有聽出來我是誰。」白楚繼續編造著。尤其她最近確實天昏地暗的，只因米楣君早晚包圍，便弄得她步驟大亂，很多事都擱淺了。應該和高太太聯絡而未聯絡，應該約胡太太去美容院而沒有約。在票房吊嗓子也缺席了一次，今天再不去又是缺席，費用卻要照繳不誤；就因為米楣君一定要陪伴她，她才寧可缺席。最初交往時還不太介意，時間越久，和米楣君共進共出越覺得彆扭，主要還是因為自己心理不正常，總怕別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閒話。

　　「真有意思！有人告訴我，在西門町碰見你，差點沒有認出來是你。」

　　「誰？誰碰見我？」

　　「林小姐，我們公司的秘書。」

　　「我認識她呀！怎麼我沒有看見她？」白楚有點提心吊膽，「她什麼時候看見我的？」

　　「上個禮拜，在一家北平飯館，她說你打扮的好漂亮，人又年輕很多，和一個怪怪的小男生在一起。」

　　「什麼小男生？她的眼睛一定有毛病！明明是女生，一個女朋友。」

　　「就是那個姓米的吧？」

　　「不是，另外一個女朋友。」白楚立即否認，上次令珩已經對米楣君有諸多意見了，她不願再被她抓到把柄。

　　「啊！」劉令珩不便追究下去，只是她並沒有放棄詢問，「那個米什麼還來找你嗎？」

　　「沒有。」白楚深知令珩不是可以輕易對付的，於是又說，「偶爾順便找我一次，就被你碰到了，其實姓米的是殷潔的好朋友。」

　　「會嗎？殷潔還會鬧同性戀？」

　　「說不定啊！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在她那裏認識姓米的，戀不戀我怎麼知道？」

　　「殷潔還有心情搞這種把戲！我跟她不熟，要不然我一定勸勸她的，如果戀愛，也找個和自己配得過的，犯不著去玩火。年紀不輕了，讓人家議論起來站不住腳，……」

　　白楚「嗯嗯啊啊」的聽著，心裏不大是滋味，因為句句都像是針對她而言的。

　　掛上電話，白楚仍然覺得氣悶。劉令珩一向很有心計，莫非有什麼流言傳到她耳中，才趁機勸她適可而止？

　　難道她真如令珩所說：是在玩火嗎？白楚怔怔坐著，連吉普賽「妙嗚……」著走過來，偏起頭磨擦她的腿，她也沒有心情理會。

　　最近本來就在混日子，只求打發眼前的時間，其餘完全沒有去想；除了和米楣君出現在公共場合之際會有一種不自然的壓迫，但是當兩人獨處時，她便忘記了米楣君的性別問題，甚至根本就把米楣君當作男人。真的，有時米楣君比男人還男人！

　　突然白楚俯下身來把吉普賽抱在手裏。

　　「哼！隨便你們怎麼說吧！我才不怕呢！」白楚翹著嘴自言自語地在嘔氣。吉普賽以為是自己惹女主人不開心的，背著耳朵乖乖的不敢動了。其實白楚這番牢騷針對劉令珩發，令珩也算得上新派，何必對一點小事大驚小怪？

　　老實說她一直對令珩暗懷敵意，想當初是怎麼一個局面的？二十年風水輪流轉，她劉令珩早已高高在上了，有錢、有聲望、受人尊重，活動範圍廣。而她卻黯然無光，至多「星星跟著月亮走」──沾別人一點光輝；現在竟然有一個人把她捧成女王，不論那個人是女是男，對她一片赤誠卻是真的。劉令珩也夠冷酷的，連這點小小的安慰都要給她剝削去。

　　如果戀愛，也找個和自己配得過的人？哼！說得容易！她劉令珩怎麼不去找？

　　這些年來，白楚看得多了，有機會也不免瞞著白子道遊戲人間一番；都是不經心的，別人對她也不經心，故意裝出來的感情很容易被識破。這兩年環境雖然更自由，但她已覺得索然無味到連遊戲也懶得遊戲了。卻不料冒出一個米楣君來，且不論米楣君配不配得上她，而那份全心全意的癡迷可不是任何人能夠比得過的。

　　米楣君若是男人，她會不會考慮和白子道離婚？不行！儘管她能確定米楣君百分之百愛她，她也不能嫁給一個小男人。外表上她固然看起來還年輕，誰知道她三年五年以後又是什麼情形？女人易老，到時候很可能被小男人拋掉。

　　即使有可靠的保證不會被拋掉，她也要為經濟方面考慮；年輕時她便沒有吃過苦，到如今她更不會找苦吃。除非米楣君能實現諾言，好好供養她，至少條件不得比現在差。她很愛乾淨，可別作夢讓她伺候那個癱瘓的老母親。

　　電話鈴再響時，她才發覺自己坐得太久，天色已經轉暗了。

　　情緒低落，此刻她最需要有人談談，尤其是米楣君。只是當她聽見是米楣君的聲音時，不但不興奮，反而怒氣滿心；她這時才想起劉令珩的電話如何使她不快了，本來她還以為那是米楣君打來的，米楣君每天都要打幾個電話給她，只要她不在家便查來問去的，到哪裏都得事先被報備，把她綁得死死的，否則她下午可能到巷口的超級市場轉轉，也不會為劉令珩的那些話獨生悶氣。

　　「白楚，你在做什麼？」米楣君嘻嘻的笑問。

　　「你說我在做什麼？」一開始她便遷怒了，何況米楣君又那麼輕鬆，「我倒要問你在做什麼？你還在辦公室嗎？」

　　「沒有。」

　　「好哇！」她更是氣呼呼的，平時米楣君盡量趕來看她，能多爭取一分鐘也是好的，而現在竟然毫不在意，莫非吃了虎心豹子膽了嗎？「快說！你在什麼地方鬼混？」

　　「我，我和田大、向肥在一起，他們把我從辦公室拖出來的。」

　　果然電話裏有「嘻嘻哈哈」的笑鬧聲。白楚更加火大。

　　「好！你瘋你的吧！再見！」

　　「喂喂！我的祖宗，別氣好不好？今天崔小姐過生日，要我們一起給她賀賀，你不答應，他們就不放我。」

　　原來想讓她參加，別人不說，她對田大的印象很不錯，雖然她一時弄不清楚誰是崔小姐，但是心裏的反感減去不少。

　　「我才不管呢！」她雖然仍在嘴硬，語氣卻軟下來。

　　「他們說要押著我一起去接你，好白楚，說定了，我們……」

　　「他媽的米老鼠囉嗦起來沒完！」電話被別人搶過去，「嗨！美人哪！我們馬上就到。拜（ＢＹＥ）啦！」

　　對方的聲音大得刺耳，白楚沒有聽出是誰，電話就收線了。

　　白楚好氣又好笑，真是一群瘋子！只是罵歸罵，她仍然覺得新鮮有趣，至少比悶在家裏好，也比和那些端著架勢的太太們談話刺激。

　　還不快化粧去！她轉身便往臥房跑，把吉普賽嚇得直抖毛。

　　塗塗抹抹時，她不斷咒罵米楣君這個死瘋子！也不告訴她到什麼地方去，害得她不知道該穿哪件衣服合適？最後她還是決定穿桃紅色的，她要盡量打扮嬌豔，即使站在比她年輕的女人旁邊也很出色。

　　「笛笛」的響了幾聲汽車喇叭，接著便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踏上樓梯，然後連連按門鈴了。

　　按鈴的人絕不是米楣君，因為米楣君不敢這麼張狂。本來她想矜持一陣再開門的，但門鈴按個不停，她不願驚擾鄰居，只好喊著：「來了。」

　　打開門，大塊頭插著腰；田大斯文地微笑；米楣君躲在兩人身後，像老鼠躲避貓似的。她雖然有氣，也不便發作了。

　　「走吧！」大塊頭不在意地把頭一歪，手指一勾。

　　「要不要進來坐坐？」她的溫柔是對待田可容的。其他兩個她懶得理。

　　「謝謝。」田可容邁步進來了，「漂亮小姐的香閨總要看看。」

　　向明非也跟著大搖大擺走進來。米楣君畏畏縮縮地向白楚陪笑臉。白楚沒有理會，翻了個白眼便返身和田可容搭訕去了。

　　米楣君槓著肩磨蹭進來，憶想起白楚曾被田大鉤引上樓事件，頗不放心。

　　「嗯！房裏好香！」田大又轉向白楚吸吸鼻子，「是你的人香。」

　　「都香都香！」向肥跟著湊趣。

　　「你一個人住嗎？寂不寂寞？」

　　「有米老鼠陪著，不會寂寞。」

　　米楣君見兩人將白楚包圍起來，一時酸意難忍，急忙施計大喊：

　　「你們還不快點！人家都在等著呢！」

　　此話果然靈驗，兩人同時對白楚說：

　　「走吧！」

　　前呼後擁地邁下樓梯，白楚覺得很神氣。沒有碰見鄰居，精神也沒有受到壓力。

　　田可容的車就停在門旁，原來還有兩個人坐在車上；白楚看不清楚是誰，其他三人正在為怎麼坐而爭執著。向明非的意思是擠一擠，田可容卻擔心超載而遇見警察開罰單；最後米楣君主張和白楚另外坐計程車，才解決了問題。當時向明非還指點著警告米楣君：

　　「小子！敢開溜，可給我小心點！」

　　「呃！不會的！給嫂子過生日嘛！」米楣君槓著肩，眉開眼笑的擺擺手。

　　上了計程車，米楣君便緊緊擠著白楚，並且癡笑著往她臉上噴熱氣：

　　「這樣最好了！可以單獨和你在一塊，沒有人打擾我們了。」

　　白楚瞟了瞟米楣君，如果能把田大的氣派和向肥的威風搬到這人身上，也許她的觀感會不同一點。

　　「你喝酒了？」

　　「剛才他們拉著我喝了半杯。」

　　「你在電話裏說崔小姐，哪一個崔小姐？」

　　「就是向肥的婆子。」

　　「哎呀！以前做舞女的呀？」白楚頓然間神色起了變化，「我不去了！」

　　「為什麼？人家現在是舞女大班，等於女經理，神氣得很哪！」

　　「算了！我才不跟這群人鬼混呢！」白楚立刻想起令珩的那番忠告，於是更不以為然了，「讓熟人看見不得了！我要馬上回去！」

　　「不可能有你的熟人，我們去一個私人家裏。」

　　「什麼私人？我又不認識。」

　　「是崔大班的老闆家，應該說是他的別宮，偶而請客用用，他根本不住在那裏，今天特別借給崔大班的。」

　　這樣苦苦解釋著，車已駛進敦化北路、民生東路交岔口，米楣君指著一幢大廈讓司機轉入慢車道。

　　大廈相當新，進出口很清靜，只有田大幾個人站立著等候他們。兩個女的，一個老、一個年輕，崔大班和香香。

　　「你們都認識吧？」

　　香香翻著人工睫毛看了看白楚，沒有說話；老練的崔大班卻立刻招呼著說：

　　「認識，以前見過了。」

　　白楚強笑著點點頭。崔大班倒是和向明非很配，高高大大的，腰圍也粗粗圓圓的；白楚覺得只可惜了她那套由花花朵朵構成圖案的巴黎時裝。

　　電梯的日光燈把臉色照得好慘，尤其崔大班，脂粉蓋不住縱橫的皺紋。白楚暗暗驚悸，彷彿崔大班就是自己的影子！這種人真樂觀，還有心腸過生日，不知道她有多少歲了？很可能比自己還小。

　　再瞄一眼那個電視小歌星，雖然也是滿臉脂粉，而且鼻子一定打過針，但是像一個成熟的桃子，光澤而圓潤。白楚急忙低下頭來，她的臉可能比崔大班好一點，不過也經不住別人的目光考驗。

　　電梯停在頂樓。應門的是一個打扮得很乾淨的中年女傭，崔大班以賓至如歸的態度打頭陣：

　　「大家請進，不要拘禮呀！」

　　數十坪面積的客廳寬大出奇，橫橫豎豎擺了好幾套沙發，到處堆著燈飾，人造花和假古玩；壁上掛了幾幅匠畫。香香依靠在田可容身上，一進來就不禁喊著：

　　「好漂亮呀！」

　　白楚也很欣賞這種調調，但是她端著貴婦的架勢，沒有出聲；心想如果米楣君能夠在這種樓廈裏供養她，也許她不惜和白子道離異。

　　「看！我們早到了！」

　　電視開著，幾個人把視線轉移過來。梁妮妮在先，戴眼鏡的細高個鄒小羽在後，跳過來行吻手洋禮，同時說：

　　「崔姐，生日快樂！青春美麗！」

　　「謝謝、謝謝！什麼青春喲！老春了！」崔大班樂得咯咯笑。

　　「不管青春老春，有春就行！」鄒小羽順口吐吉言。

　　「貓叫春怎麼樣？」梁妮妮說罷，才覺太放肆，吐著舌頭，兩手把頭一抱。雖然梁妮妮也塗脂粉，擦香水，但是舉手投足之間仍然有異於女性，十足的「湯包」特徵。

　　崔大班什麼場合沒有經歷過？滿不在乎地接著說：

　　「我們兩個叫春嗎？不行，你這個小公貓一定吃我不消。」

　　「小公貓介紹介紹小母貓吧！」米楣君向沙發上的兩個女孩呶呶嘴，突然發覺白楚的神色不對，立刻噤若寒蟬般地縮起頭來。

　　「這個魏小姐，是我的。」梁妮妮跳過去拉住大眼睛女孩的手，並且指著另一個胖胖的女孩說，「那是鄒小羽的韓小姐。」

　　崔大班為眾人介紹一遍，然後以主人的身分到廚房巡視去了。向明非自然地跟隨著伺候。

　　其餘的人散坐開來，米楣君緊挨著白楚，眼睛卻不時向女孩們瞄。白楚本來就不願意參加這種場合，現在更多一份精神壓力；倒不是彼此陌生，而是這群人裏面她是最年長的一個。歲數可以欺瞞別人，卻不能自欺。也許別人無此感覺。而她覺得這個環境對她很不調和；尤其她注意到米楣君那種慕少艾的目光，暗暗發火不已。好在她知道田可容對她懷著好感，於是不斷向田可容遞送秋波。

　　菜，由飯館外會，很夠水準。米楣君在旁邊直獻殷勤，白楚卻不大理會，而且吃得很少，換得田可容半恭維的論調：

　　「小姐們都是麻雀肚腸，真秀氣。」

　　「我才不呢！」香香反駁了，她已注意到田可容和白楚眉來眼去的信號。雖然她和田可容交往不過為了經濟支援，卻也懷有本能的嫉妒，因此她故意向米楣君舉杯說，「來，米老鼠，我敬你！」

　　「謝謝！我敬你。」米楣君一面受寵若驚地喝酒，一面心虛地斜眼查看白楚的反應，深怕她不悅，急忙補充著，「都來，我們一起敬田大和香香。」

　　白楚雖然不樂意，卻抓住挑逗田可容的機會，不肯放棄。

　　崔大班看到眼裏，本著息事寧人的心意很四海地說：

　　「要喝酒大家一起喝，乾杯！」

　　「好！敬壽婆！」七嘴八舌喧鬧起來。

　　「別忘了還有壽公在此呢！」向肥拍拍胸脯高喊。

　　「少不了你。」崔大班把向肥哄得團團轉，「我敬你好了！」

　　「應該壽公敬壽婆，公離不了婆，秤離不了鉈。」

　　「對！各人敬各人的婆子！」

　　鬧哄哄的，大家鬧成一堆。

八

　　　　　　２５

　　「白楚，究竟怎麼回事呀？」

　　「哎呀！」白楚把米楣君伸過來的手一甩，「別鬧嘛！」

　　米楣君望著她，然後無趣地搖搖頭。

　　「小姐真難伺候。」

　　聲音儘管很輕，仍然被白楚聽見了。

　　「那就別伺候！」兇狠地予以反擊，「誰稀奇你伺候？」

　　米楣君的臉色陰沉下來，不知說什麼好，也不敢再說什麼了。

　　下了車，白楚連正眼也沒有看一眼，便冷冷地說了聲：

　　「再見！」

　　「我送你上樓。」

　　「不用了，你回去吧！」

　　「我要送你上樓才放心。」米楣君槓著肩，苦苦乞憐。

　　等到白楚打開門，米楣君緊緊尾隨著，硬從門縫往裏擠。

　　「死賴皮！」

　　「談戀愛就得賴皮。」

　　「誰和你談戀愛了？」白楚撇著嘴，氣呼呼地說，「沒出息！也不照照鏡子。」

　　好容易在臉上製造的強笑又被罵掉了，米楣君迷惑地望著白楚的表情，實在想不通，有時她擺出端裝的姿態，很像個貴婦；有時也千嬌百媚，醉眼含笑，如同蕩婦一般；現在竟一味兇惡，臉上線條發橫，完全是潑婦的造型。米楣君跌坐在沙發上，無可奈何地扼腕嘆息著：

　　「真奇怪！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為什麼總要吵吵鬧鬧的？」

　　「笑死人了！我的日子本來好得很，是你來給我弄得亂七八糟的，沒有你，我高興得多！」

　　「何必把話說這麼絕呢？」米楣君淒然地表白，「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你不願意和他們在一起，我又何嘗願意？可是朋友要講義氣，平常他們都對我不錯，向肥的婆子過生日不能不去捧場。」

　　「要去你可以一個人去，拖看我幹什麼？我不去你更自由，可以多和那幾個年輕的賤人鬼混鬼混！」

　　「真是冤枉死人了！人家一對一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我想鬼混也不成呀！」

　　「所以想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你以為我眼睛瞎，看不見你偷瞄別人是吧？」

　　「看看有什麼關係？好看自然看一眼，田大還不是拚命看你，他媽的！換一個人我就過去挖眼珠子！」

　　「這叫一報還一報！」白楚得意了，「誰讓你拚命看別人？所以也有人拚命看我。」

　　「田大他媽的不是東西！自己有那麼年輕的妞，心還那麼花，亂出餿主意！」

　　「你們剛才又笑又鬧，咬耳朵說什麼？」

　　「說今天晚上索性耍新鮮花樣，交換婆子！」

　　「你為什麼不答應呢？你可以玩玩年輕的。」

　　「我才不要呢？我就要你，我不許別人碰你！誰碰你我就跟誰拚命！連白子道也算上。」

　　「笑死人了！你憑什麼拚命？要拚命應該是那個死鬼找你拚命。」

　　「他才不會為你拚命呢！你說過他根本不愛你，他還玩別的女人，害你傷心。」

　　「臭男人還不都一樣，連你這個不男不女的也喜歡偷腥。」

　　「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老都老了，哪裏還有閒心？我連你一個都兜不轉，還敢給自己找麻煩？」

　　白楚臉色下沉，「哼」了一聲：

　　「我問你，你總把老呀老呀掛在嘴上什麼意思？是不是指我老？」

　　「沒有沒有！誰那樣誰就撞車！」

　　「天天聽你詛咒，也沒有見你撞車。」

　　「我倒要問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巴不得我撞車呀？」

　　「我管你那麼多？你死你活干我屁事！」

　　「好狠！」米楣君這回真氣了，「你這個女人心好狠！」

　　「你才知道呀？現在滾蛋還來得及。」

　　米楣君咬咬嘴唇，眼睛不禁發紅：

　　「白楚，你不要太霸道！我越對你好，你越覺得了不起！我究竟哪一點不對？你把我糟蹋個沒完？嫌我，攆我，別忘了我也是人哪！」

　　「你知道你是人就好！」白楚仍然冷言冷語的，不肯退讓。

　　如果她不曾在電話裏聽到劉令珩那番勸告，今晚的心情也不會這麼矛盾了。長時間的不快好容易找個發作機會，而米楣君竟然反抗起來，實在出她意外，她對此人本來就感到厭煩，現在更加不能忍耐。

　　米楣君被進一步遷怒以後，反而止往悲哀，蒼白著臉忿忿不平地說：

　　「我當然是人，可是你把我當成狗，連狗也不如！你看人家的婆子怎麼對他們的？至少他們受尊重。」

　　「受尊重也要有受尊重的條件。」

　　「什麼條件？田大向肥不過有點臭錢！」

　　那就夠了！白楚翻著眼白「哼」了一聲，沒有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但米楣君可以從她的表情看透她的心聲。

　　「告訴你，別瞧不起人！將來我的錢比他們更多！」

　　白楚又翻著眼白「哼」了一聲，靠什麼有錢？也不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尊容，可是付有錢相？

　　就算將來有錢，對現在又有什麼用？只顧現在就顧不了，還談別的？

　　「你不信是不是？我將來會發大財，算命的都這麼說。」

　　「現在呢？」白楚語氣悠悠的，可真難聽！

　　「現在你看我窮呀？誰說我窮？」米楣君拍拍褲袋：「麥克麥克！」

　　「還有幾百？掏出來看看呀！」

　　米楣君怔了一下，臉發著白，忽然歇斯底里地指著白楚，咬牙切齒地說：

　　「你這個女人！明天我就把鈔票扔到你臉上！」

　　接著一轉身，「砰」的把大門猛力帶上。

　　白楚多少有點措手不及，也許不該逼人過甚了！她挺了挺胸，想站起來喊米楣君一聲，但是沒有這麼做。

　　滾了也好！這種不正常的人絕對有神經病。

　　　　　　２６

　　米楣君三步併兩步跨下樓梯，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然後嘟嘟噥噥在罵自己：

　　他媽的！哭什麼？真沒出息！

　　人家不理，喊滾蛋，滾蛋就是。一個老女人還自以為多了不起！我姓米的除了錢少一點，哪點輸給誰啦？天天擺臉子給我看！

　　天下的女人多的是！小子，拿出志氣給她看！

　　恨歸恨，狠歸狠，剛走出公寓，米楣君的腿就有點軟。一忍百忍，何必又吵得不開交？除非從今以後不理這個老女人，否則受罪的還不是自己。

　　米楣君哭著臉抬起頭來，三樓還有燈光；為什麼白楚不拉開窗簾向下望望？只要她這時露出半個影子，自己便會再跑上樓，跪倒在她面前求饒。難道她的心真是又冷又硬？沒有一絲感情？

　　算了！米楣君嘆了口氣，槓著肩膀，縮著頭踽踽走出巷口。

　　才十一點過，也許向肥他們的聚會還沒有散。本來大家在一起高高興興的，都怪白楚要提早走，早走就為了吵架嗎？

　　米楣君越想越氣，望著巷口的電話亭，幾乎要打個電話找向肥了。口袋裏還有幾個硬幣，但是找向肥做什麼？倘若自己再跑去，一定會受他們的奚落。那幾個傢伙的嘴一個比一個厲害，準會說：好哇！剛才怎麼留都留不住，是不是那個老蟹把你趕出門了，你沒有地方去，才夾著尾巴又來投奔我們的？……

　　他媽的自己是受氣包，受定了氣！沒有人欺負向肥，向肥塊頭大，連真正的男人見了也有三分害怕，崔大班看上向肥還不是有保鑣作用？也沒有人欺負田大，田大財能通神，一付罩得住的姿態。別看梁妮妮年紀輕輕的，打扮得又女性化，也到處佔上風，誰也不敢惹、不敢碰。只有他媽的你這個姓米的是個廢物！發起脾氣至多會罵人，會哭，連一個老女人都治不服。

　　其實姓米的沒有那麼蹩腳！過去在女人面前還夠吃香的！否則何雅蘭也不會鬧家庭革命；馮斯玉也不會死心塌地的打算一輩子跟到底，就因為那個小珊是罪魁呀！說良心話小珊倒也真心真意的，貼人又貼錢，自己沒有在她身上花過一分一文。

　　不知道受哪一根神經的牽扯，米楣君竟然走進電話亭了。

　　七個號碼完全記得，是小珊住在新生北路的電話。但願她已經從舞廳回家。

　　放進去硬幣時，心在跳，手在發僵，接著把心一橫，造反造反！就像當初瞞住馮斯玉和小珊廝混一樣。

　　好馬不吃回頭草呀！誰說自己是好馬了？

　　鈴響了。

　　接電話的聲音帶著睡意，不像小珊。

　　「喂！」難道一年不來往，小珊的聲音都變了嗎？

　　「你找誰？」

　　「小珊，你不是小珊嗎？」

　　「沒有小山大山的，你打錯了！」

　　「你是不是三八一三八三八？」

　　「是！」對方更加不耐煩，「以前住的人搬走了！」

　　啪！電話死了。

　　先是難堪，接著覺得自己被人棄在荒郊。

　　自己的記憶力還算可靠，只是人的流動性太大！台北就這樣，人變了！住址變了！房子拆掉重建了！

　　報應報應！口口聲聲愛白楚，轉過臉就找別人！

　　米楣君槓著肩膀溜出電話亭，要怪應該怪白楚那個老女人！這幾個月中間自己對她要多忠實有多忠實！這樣做還不是被她逼上梁山的？誰都需要呼吸，而白楚偏偏常把人壓迫得喘不了氣。

　　有錢，不愁沒有計程車坐，但是打打算盤，還是搭公車回去吧！

　　最後一班的公車稀稀寥寥的，座位空著，米楣君更覺得落寞。憑什麼跟田大和向肥他們比？混到這把年紀！還這麼沒出息！難怪被白楚瞧不起。

　　想當年，老媽還不是曾經望子成龍嗎？小時候總是手一拍胸，伸出大拇指高聲說：我長大了以後要做省主席；對小女孩也這麼說：等我當了省主席，你當主席太太；扮家家酒也是這一套，一向以大人物自居。

　　公車顛動著，早已顛落了偉大的幻夢，將來會發財也不過是吹牛而已。社會是亂蓋的社會，否則別人認為你沒有本事；氣就氣在白楚太不給自己留情面，一句話就給揭穿：「現在呢？」自己又不是傻瓜，還不知道現在沒有辦法？

　　命運就是這樣令人無望，現在能過一天就算一天！至少那句把鈔票扔到白楚臉上的話可以實現。明天和殷潔聯絡，去取賣字畫的錢。

　　想到這一點，米楣君心裏踏實了不少，在女人面前，尤其是自己心愛的，能揚眉吐氣比什麼都重要。

　　公車到終站了。下了車還需要步行一大段路，米楣君平心靜氣的，不再怨天尤人。回來早一點對，為白楚昏了頭，很久沒有好好照料老媽了。

　　天畢竟暖起來，上坡路走得出汗。

　　「嗚汪！」黑奴在家，搖著尾巴迎過來。

　　米楣君沒有等老媽先說話，便喊出來：

　　「媽，我回來啦！」

　　天暖，房裏的味道更可怕。用鑰匙開門時便聞見了，米楣君皺了眉嘆了口氣，除了忍受還有什麼辦法！

　　從小到大，活著不是忍受太多的事嗎？

　　　　　　２７

　　「什麼？」米楣君坐在寬寬大大的沙發上，面對著神態文雅的殷潔，從進門開始便如沐春風一般；現在突然為殷潔的一句話而跌入嚴冬的冰雪裏。

　　「那兩幅字畫都是模仿的。」

　　米楣君張著嘴，嘴角下垂著：

　　「你的意思是假的了？」

　　「不是我的意思，我對字畫完全不懂，所以特別請行家看過。」

　　「可是看起來都很舊了呀！」米楣君掙扎著。

　　「舊是舊的，很多模仿的字畫都是明仿明、清仿清的，像鄭板橋和吳昌碩的名氣在當時就很大，所以仿的特別多。」

　　「那，」希望幻滅了，米楣君艱難地嚥了口吐沫，「那一定不值錢了？」

　　殷潔望著米楣君悽慘的神色而感到惻然，明知如何回答，卻不忍回答。

　　「殷姐，你看能值多少錢？總不能一文不值吧？」

　　殷潔輕咳一聲，用手指遮了遮嘴唇，同樣的話她也問過那個行家朋友，如果她據實以報只有兩三千元一幅畫的價值，只怕傷了米楣君的心。

　　「很難說，這要看供求之間的情形了，碰巧有人喜歡，也會出得高一點。」

　　「高一點是多少呢？」

　　「我不大知道。」殷潔過分被迫，而且她注意到米楣君已把焦急的心情表露無遺，於是慢條斯理地尋找妥當的措詞，「古董字畫找個主顧不太容易，尤其是比較普通的東西，出手完全看機會了，如果你不打算留，我就暫時替你守著，慢慢碰運氣。」

　　「也好。」米楣君像走了氣，整個人縮在沙發裏。那兩幅字畫捲得好好的，擺在面前的長几上。以這時的心情，恨不得一腳踹下去，然後踩得稀爛。

　　「這樣好不好？你如果有急用，先從我這裏拿去一萬，等出手以後再算。」

　　米楣君聽了心裏一震，兩捲爛紙能換一萬元，雖然只抵原來希望的若干分之一，但是並沒有完全落空；何況在絕望中突然又有轉機，更覺其可貴了。

　　只是這種情況多少影響到了自尊，從幼年開始，米楣君便認為自己是女性的保護者而非剝削者，用女人的錢比什麼都可恥！尤其是可愛的女人，讓你供奉她還嫌不夠呢！殷潔自然算是可愛的女人，只因為有殷松的存在，米楣君一直把她當作姐姐看待，從不敢懷有非非之念。米楣君把界線劃得很清楚，否則怎麼能在社會上立足？

　　「那怎麼可以？」米楣君期期地不知如何是好。

　　「沒關係，你有用就先拿去用，好在你有東西在我這裡，並沒有欠我的。」殷潔明瞭米楣君的心境和處境，不過她只想到米楣君需要為生病的老母親經常調度了，卻忘記白楚那邊的用項，否則她的感覺和做法都會兩樣。

　　照說米楣君應該拒絕的，無奈人窮志短，而且又有白楚那個永遠填不完的漏洞。自然也不能說永遠填不完，等到有一天把她治得服服貼貼的以後，還需要浪費那麼多的餌嗎？

　　米楣君經過一陣躊躇，終於苦笑著聳聳肩說：

　　「殷姐這麼說，我只有唯命是從了。」

　　「這才對！我能為你做點事，對殷松也有交待。殷松雖然不在，我們還是和姐妹一樣。」

　　「是姐弟。」米楣君笑了，露著滿嘴白牙，帶著一份羞意。

　　「姐妹也好，姐弟也好，反正我是你的殷姐。」殷潔大大方方，端端莊莊，一如武家坡裏的王寶釧。

　　米楣君的目光不便在殷潔臉上久留，無意中下移到她的腳上，這時才注意到她穿的是一雙繡花黑緞鞋，纖秀極了！原來殷潔有這麼一雙可愛的腳！

　　於是米楣君急忙點了支煙，用來穩定情緒，接著不自禁地又向那雙腳瞄了一眼。他媽的！每次看見屬於女人的美好部分總難免興奮！

　　「殷姐，本來我應該很感謝殷大夫的，沒有他我不會認識你。可是有時候我又覺得如果我不因為殷松認識你更好，那我就可以向你表達一點我對你的感情了。」

　　殷潔先怔忡著，等到明白米楣君何所指以後，才含蓄地微微一笑：　　

　　「我們不是一直很有感情嗎？我們是姊妹，也是姊弟。」

　　「我是說不同的感情。」米楣君露牙笑著，羞意加深一分，「不像現在，我只能崇拜你，不敢愛你。」

　　殷潔聽了暗覺好笑，這個冒充男孩的女孩可真多情！

　　「何必談這個呢？我是你的老大姐呀！」

　　「你一點也不老。」米楣君越發覺得她可愛了，平時白楚最忌諱提老了，而殷潔卻自認為老，「你和白楚的年紀大概差不多。」

　　下面就盡在不言中了，意思是我米楣君既然可以跟白楚談戀愛，也可以跟你殷潔談。

　　「最近你們怎麼樣？」殷潔一半出於關心，一半想轉變話題。

　　「很難說！」陰霾立刻罩上米楣君的臉，然後無可奈何地一嘆，「時好時壞，白楚的脾氣太大，發起來好可怕！」

　　「會嗎？我看她滿溫柔的。」

　　「錯了！最初我也以為她溫柔，誰知道她像隻貓，打呼的時候好可愛！一不高興就用爪子抓人！」

　　「也許她心裏不平衡，以前馮斯玉不也一樣嗎？」

　　「女人都想不開！其實我們過我們的，管它別人怎麼批評呢？難道我們不快樂的時候，別人會替我們負責嗎？」米楣君急急地說下去：「ＴＢ（註：湯包英文縮寫）就這麼可憐！沒有人肯死心蹋地和我們好，最初對我們好奇，很快就覺得和我們在一起羞恥，最後像扔舊抹布一樣把我們扔掉了事。所以『ＴＢ』沒有安定感，沒有安全感，永遠患得患失，原來神經沒有問題的也被逼得發神經！」

　　殷潔不知如何安慰米楣君，只好說：

　　「何必一定要愛呢？沒有愛不就等於是一種解脫？」

　　「那怎麼行？我們生來就是為愛而活的，我們這種人的愛比常人要強烈得多，有一天假若我們停止愛，大概也就停止呼吸了。」

　　「這樣說，你最好慢慢找一個值得你愛的女人，平平穩穩過一輩子算了。」

　　「愛是相對的，值得我愛，也要愛我才行。」

　　「不過我覺得白楚這人，」殷潔頓了頓，才又緩緩而言，「對你不是一個理想對象。」

　　「可是我已經為她著迷了！」米楣君瞪著眼睛，癡癡地說，「也許她給我下了蠱！她真有點像女巫，殷姐，你看她會不會？會不會施巫術？」

　　殷姐抿嘴一笑：

　　「那倒不會，你也別想得太複雜了。」

　　「可是她有時候很像女巫，而且又養了隻貓，黑貓。」米楣君仍然認真地問，「你認識她的時間比我久，你覺不覺得她怪怪的？」

　　「其實我對她並不太瞭解，年紀大了以後就不容易交到知心朋友了，大家都是表面上的應酬。」

　　「你剛才不是說她對我不理想嗎？為什麼？」

　　「那是因為，」殷潔難以措詞，「我應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她比較現實。」

　　「你是說她做事都有目的，是嗎？」

　　「最初我聽見你們要好，很奇怪，我以為她只是逗著你玩玩。」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米楣君覺得被傷害了，「你不是說對她不瞭解嗎？」

　　「因為我是從她交往的一批人看出來的。」

　　有道理，白楚不但以貴婦自居，更經常表示她的朋友都有些高身分的貴婦。尤其她那個姓劉的表妹，在她心目中非常了不起，只要有這些人中間的某一個出現，米楣君便必須躲躲閃閃，永不得拋頭露面，使她難堪。

　　生氣歸生氣，但是米楣君仍舊是維護白楚的，而且本能地為她解釋：

　　「大概是因為她有能幹的表妹，所以她才跟著到處湊熱鬧。」

　　當一個人在戀愛時，是不曾重視別人勸說的，及至清醒以後，也沒有必要再重視別人的勸說了。這就是為什麼第三者無法過問的原因，於是殷潔淺淺一笑，沒有繼續發表意見。

　　「白楚也很可憐，我覺得我有責任愛她。」米楣君用力咬著嘴唇，顯出一付堅忍和犧牲。

　　殷潔感到無話可說了，她看了看手錶，想起今晚還有飯局。本來要午睡的，等一會要去做頭髮，再午睡可能趕不及。

　　米楣君不是不識相的人，何況還要趕去上班，於是就此站起來：

　　「殷姐，對不起，又耽誤你好多時間，我走了。」

　　殷潔並沒有挽留，只是說：

　　「請你稍候一下。」

　　米楣君答應著，並且彎下腰點了支煙。殷潔則進房取現款去了。

　　殷潔再度走出來時，米楣君窘然地低著頭；從女人手裏接錢太難堪了，大有英雄末路之感。

　　「謝謝！真不好意思。」

　　「別客氣。」殷潔見米楣君目光下垂，欲言又止，才立刻自動說，「放心，我不會告訴白楚的。」

　　「我，」米楣君猶豫看，然後說，「我倒是想請殷姐找機會探聽一下白楚對我的心意。」

　　「這不大好吧？你不是怕她起疑嗎？」

　　「所以我說找機會，有合適的機會才和她談談，至少讓她知道我對她是一片真情。」

　　　　　　２８

　　昨天，

　　所有的夢都像離我已遠；

　　……

　　吉他的音韻伴著低沉的歌聲中，米楣君噴著煙，縮在座位上。

　　幸福谷的樓上在夜晚總是這個調調。向外面望，可以從巨大的玻璃窗望見中山北路的燈光和往來如織的車輛；向裏面望，雙雙對對，三三五五，生意不惡，其中多半是同道。

　　積多年的經驗，米楣君憑直覺便能一眼分辨出對方扮演的是什麼角色。物以類聚，在這家餐館裏．米楣君可以暫時得到一點保障，至少自己的立場不被否定，不被懷疑。

　　「你他媽的怎麼不說話？變成啞巴了？」向明非臉上的胖肉堆得像個球。

　　「聽你說還不是一樣嗎？」米楣君無聊地彈著煙灰，下垂的嘴角露出苦笑。

　　「姓白的狐狸精把你的魂勾走了？打電話找她呀！別縮著脖子。」

　　「告訴你她表姊從南部來，要她作陪。」

　　「這個人真麻煩，表妹、表姐、丈夫、兒子，一大堆囉囌，對你又三心二意，常常發脾氣，你何必自討苦吃呢？」

　　「已經愛了，有什麼辦法？」米楣君無可奈何地聳聳肩，幽黯的光線下，臉色焦黃。

　　「聽你米老鼠的口氣好像情聖一樣，算了吧！今天晚上給你找一個，還怕你不要？」

　　米楣君呲牙一笑，牆角有個圓臉妞兒很令人心動。只能欣賞幾眼而已，不能有邪念；因為妞兒旁邊那個同道是從香港來的，田可容介紹過一次，記不得姓名了。

　　米楣君不由得想起另一張年輕的圓臉。

　　「向肥，最近看見小珊沒有？」

　　「怎麼？你想找她，死灰復燃哪？」

　　「沒有，我隨便問問。」對向明非沒有什麼好瞞的，「有一回我打電話，說是她搬了。」

　　「可別亂來，人家現在有固定戶頭了，那人你還認識。」

　　「誰？」

　　「王家老六。」

　　「老六，」米楣君怔了怔，「老六不是結婚了嗎？」

　　「結婚生子，又故態復萌的豈止老六一個？我早就料到老六會拋夫棄子！一旦當『ＴＢ』就一輩子當定了！何必反反覆覆的鬧笑話給別人看？」

　　「鬧不鬧笑話給別人看都一樣，反正我們在別人眼裏已經是笑話了。」

　　「你他媽的今天怎麼這麼低調？」

　　「你要像我，你會更低調，好的都輪不到我，壞的都在我頭上。」米楣君擠擠眼睛，又點了支煙，否則可能會掉眼淚，「他媽的你們誰都比我強！」

　　「少發牢騷吧！誰都有一本難唸的經，誰都看別人比自己強。老六還羨慕你呢！」

　　「你的意思是老六吃我的醋吧？」米楣君突然做一個破涕為笑的表情，陰得快，也晴得快，「老六搭上小珊不奇怪，可是小珊放著那麼多男人，為什麼跟『ＴＢ』混？」

　　「我不知道，不過小珊跟我婆子說過，她把男人看透了，還不及我們這種好，我們比男人懂得愛。」

　　「小珊，倒是個好女孩。」米楣君噴著煙，眼睛瞇瞇的在回憶過去。

　　「其實你和馮斯玉鬧翻以後，再去找小珊還來得及，偏偏又冒出來一個姓白的。」

　　「小珊年紀太輕，我怕罩不住。」

　　「年紀大的你就罩得住了？我看你總是佔下風，總是吃癟，讓別人耍來耍去的！」

　　米楣君無話可說，只有低頭彈煙灰。原以為白楚很容易降服，結果降服的仍是自己。

　　向明非看看錶。

　　「我不能跟你泡了，你是坐，還是走？」

　　米楣君悽然地望著向明非，一時沒有主意；現在回去，有點不甘心；等下去，誰知道白楚什麼時候才回家？而且她回家以後的情緒還是未知之數，說不定在電話裏挨頓罵才叫自討無趣呢！

　　既然下不了決心，既然向明非要去找崔大班，不如跟著走走再說。

　　「跟你一道。」

　　「你想去找小珊是吧？」向明非把頭搖得頰肉直顫抖，「老六多半在，何必惹事？」

　　米楣君軟了。

　　「我看你還是回去伺候老媽的好，你自己也該多休息，這一陣子你人又瘦，氣色又壞。」

　　「管它呢！死了算了！」

　　「別這麼洩氣好不好？」

　　「真的，有時候覺得活著真沒意思！做什麼都不順心，四面八方的壓力把人擠得扁扁的。」

　　「可是畢竟還有快樂的時候，等一會兒見到你的婆子，想法就變了！」

　　米楣君目送向明非邁下樓梯，頓時跌進無邊的寂寞裏。儘管陸續有顧客填滿空位，儘管又換了演唱人，對米楣君都沒有影響；吸煙、沉思，端起剩餘的咖啡喝了一口，又冷又苦，和自己的心情一樣。

　　反正向明非已經付過帳，多坐一會也無妨。只是眼看別人雙雙對對，自己形單影隻未免深受刺激。

　　看看錶，突然站起來，再打一次電話決定今晚的命運吧！

　　菩薩保佑啊！沒有宗教信仰，也不由得在撥弄號碼時祈禱起來。

　　謝謝菩薩！電話鈴只響一聲，便有人接了，那聲「喂」聽起來格外有磁性，頗有久旱逢甘霖的感覺。

　　「你回來了？」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使米楣君的呼吸急促。真他媽的沒出息！

　　「是的，你好。」

　　白楚的語氣十分造作，儼然不可侵犯的貴婦派頭。

　　「你那邊有人嗎？」

　　「嗯，嗯。」官腔十足。

　　「什麼人？還要待多久？」米楣君仍然不死心，「我想去看你，我好想你，一直等你等到現在。」

　　後兩句還沒有說完，便被白楚的話聲掩蓋住了：

　　「好的，謝謝！再見！改天見吧！」

　　米楣君緊握已斷線的話筒在發呆，正如被人從山巔上用力推下來，這一跌幾乎致命，卻還摸不清頭腦。

　　接著米楣君清醒了，這又不是第一次碰壁；只要有人在旁邊，白楚總是用這種陌生又疏遠的態度。現在一定又是和什麼表姐表妹在一起，她已經再三強調她這些親戚是如何高貴和富有了；聽她接電話的聲音，根本沒有把自己當作人，尤其自己這樣癡戀著她，竟不由分明地狠心掛斷電話，真比挨了耳光還要痛！

　　米楣君一氣，本來打算再撥電話的，相反的卻「啪」摔下話機。他媽的有什麼了不起？沒有你白楚難道就活不成了。

　　離開幸福谷餐廳，米楣君槓著肩膀站在路口，臉色發青，滿心氣憤，最好闖到白楚家裏，當人侮辱她一頓！

　　這不過是想想罷了，沒有膽量實行。既然如此，還是回去算了！只是就這樣乖乖回去太不服氣！

　　米楣君突然把嘴一撇，對！伸手便招來一輛計程車。

九

　　　　２９

　　舞廳和餐廳又是兩個世界，音樂響得刺人耳膜，舞動的人群在幽黯中像幢幢魅影。

　　米楣君喝了一大口啤酒，煙不斷地噴著，喧鬧的場合反而更加寂寞，尤其是看不見小珊，真慘！

　　應該和向肥一起來的，何必繼續苦苦守在幸福谷裏，結果兩邊都落了空。

　　「小珊被老六帶出場最好不過！」向肥反倒慶幸地說，「搞不好白板對煞，闖出了禍就麻煩了！」

　　「他媽的我怕什麼？大不了命一條！」

　　「米老鼠今天真邪門！再發神經我就把你送進瘋人院了！」

　　「怎麼回事？你在大喊大叫的。」崔大班從別的檯子走過來。

　　「這傢伙沒出息，我看不慣。」

　　「好了，大家來尋樂的，你憑什麼訓人家？」早年由舞孃升級的崔大班又有一套做人之道，溫溫柔柔地對米楣君說，「我找斐斐來陪你好不好？剛下海兩個月，比小珊還漂亮。你難得來，崔姐做東。」

　　「謝了！崔姐。」米楣君垂著嘴角乾笑，「你知道我不大會跳舞。」

　　「陪你聊聊不也很好嗎？」

　　「和小女孩有什麼好聊的？崔姐你忙你的，不要照顧我，我就這麼坐坐就夠了。」

　　「差點給忘了呀！」崔大班扭動著圓胖的中圍，向人堆裏望了一眼，然後問向明非，「你看把尤老頭介紹給米老鼠怎麼樣？」

　　「尤老頭！」向明非把頭一搖，「別多事了！」

　　「不是我多事，尤老頭一看見米老鼠，就向我打聽。」

　　「什麼尤老頭？」米老鼠不由得好奇了。

　　「尤為盛，就在那個檯子。」

　　米楣君順著指示望去，果然發現一個瘦瘦乾乾的灰髮男人；雖然光線黯得看不清楚眉目，但可以看出那人很有點架勢。旁邊有一個舞孃相伴，卻穩穩地坐著，中規中矩，不像坐在舞廳裏。

　　「如果你不反對，我就去告訴他。」

　　「我沒有意見。」米楣君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認識個人有什麼關係？崔大班又何必這麼鄭重聲明？而向肥又何必不以為然呢？

　　「米老鼠，尤為盛是個日本老華僑，手頭有幾文，老傢伙很色！他……」

　　向肥還想往下說，而崔大班已伴著這個正被談論的人物走過來了。

　　「米楣君，這位是尤公。」崔大班笑得好甜，話聲也甜，「有名的日本僑領，人最四海，常捧我們的場，尤公很了不起，二十多歲就做廳長了！」

　　「呃！幾十年前的事，有什麼好提的？」

　　米楣君打量著尤為盛，心想這個老頭年紀一大把，眼睛倒還炯炯發亮，眉濃額高，當年定握大權；滿嘴假牙，吐氣惡濁，還要呵呵朗笑。

　　「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這位米……？」

　　「米楣君。」

　　「楣君，楣君，嗯，好，楣君在哪裏恭喜呀？」

　　「小機關。」米楣君接著報出自己的工作單位。

　　「人家早就當科長了！」崔大班加強語氣。

　　「了不起，了不起！」尤為盛直朝米楣君點頭。

　　「什麼也談不上，混口飯吃罷了！」米楣君想到自己的處境，不由得感嘆。

　　「真客氣！現在的年輕人都太狂，少有你這麼謙虛的。」

　　「我已經不年輕了！」

　　「啊？」尤為盛呵呵笑著，「至少在我面前不能這麼說吧？」

　　「那也難說，我的心情可能比你要老多了！」

　　「好！有意思！」尤為盛笑著伸手輕輕拍了拍米楣君的肩，「真有意思！」

　　米楣君對於肩頭那隻手並沒有介意，雖然是初識，但是一見如故的例子很多，想必尤老頭並沒有把自己當作女性。

　　崔大班已經走開了，向明非也離了座；好像是兩人商量好的，故意把尤為盛單獨留在這裏。

　　米楣君再注視尤為盛時，才深測到他眼睛的火焰。他媽的！這個老不死大概是邪門歪道。

　　「尤公，」且逗逗他看，「你怎麼不跳舞？」

　　「我不愛跳舞，我來舞廳就是看看熱鬧，覺得好玩。」

　　「這裏的小姐都很漂亮。」

　　「老實說，我對這些小姐也沒有興趣，崔大班總是好心叫幾個來陪我，我都把她們當成我的女兒一樣，因為，我志不在此。」

　　老不死要發騷了！

　　這種環境給你加厚一層，又給你剝掉一層；加厚一層面皮，剝掉一層尊嚴。

　　「你也不跳舞嗎？」

　　米楣君搖頭。天下的事就這麼絕！小珊不在也好，否則也不會認識尤老頭這個寶了！

　　「既然我們都不跳舞，還不如換個地方坐坐，我請你消夜去。」

　　「不好意思吧？」

　　「呃！什麼話，我最喜歡交年輕朋友了！大家一塊談談、玩玩，多高興！」

　　「向肥呢？」米楣君喃喃的往四處人叢中探望。

　　「沒有關係，我們留話，請崔大班他們打烊以後也過來就是。」

　　　　３０

　　「說真的，我們很有緣，你一進舞廳，我就注意到你了。」

　　「是我走運！」米楣君喝了一口酒，走他媽的霉運！明天一早要上班，這麼晚還和尤老頭鬼混！

　　還不都為了白楚那個女人！

　　「我走運。」尤為盛緊緊盯著米楣君看，「我們應該早就認識的。」

　　「現在也不晚呀！」逗逗趣也好，否則太無聊。餐廳，舞廳，餐廳，今晚就這樣殺時間，殺生命。

　　這家餐廳專做消夜的，燈光比舞廳明亮多了，米楣君覺得尤老頭像一隻飢餓的兀鷹。

　　「這話夠意思！我一眼就看出來你很痛快，可以交朋友！」尤為盛仍然緊緊盯著米楣君，像兀鷹盯兔子，「我想對我的小朋友知道得多一點，你家裏都有什麼人？」

　　「只有一個老媽。」

　　「沒有結婚嗎？」

　　「和誰結婚？」米楣君牢騷滿腹。和女人，不合法；和男人，不合情。

　　「女朋友總有吧？」

　　這老不死懂得的好像不少，也許以前也交過『湯包』。

　　「有女朋友也不要緊，我不會影響你們。以後我們熟了，你可以帶女朋友出來，我請客。」尤為盛因米楣君的疑惑眼神而故意奉送一顆定心丸，「我交朋友不交女人。」

　　「你，有太太嗎？」

　　「有，我們結婚四十年了，孩子長大成家立業，都飛走了。我太太的身體不好。我們一直分房住。」

　　「掛名夫妻真多！」米楣君喃喃地自語，因為白楚和白子道就如此。

　　「這樣才能維持社會安寧。」

　　「表面安寧有什麼用？裏面爛成一團了。」

　　「這個世界就這種樣子，有白天，也有晚上，有光明，也有黑暗，常態，常態！」尤為盛伸手撫摸著米楣君的臂膀說，「你年輕，看什麼都不順眼，慢慢的火候夠了，就會覺得天下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得過且過，得樂且樂。對吧？」

　　米楣君含糊地應著，躲過尤老頭眼睛裏閃出的邪惡火焰，故意低頭看錶說：

　　「向肥他們怎麼不來？」

　　「不管，他們不來也好，時間還早，消夜罷，我們回我住的地方聊聊。」

　　尤老頭的熱情不允許米楣君拒絕，自己什麼場面沒有見過？不必擔心，且看這個老不死怎麼風騷吧！

　　　　　　３１

　　十一點以後，最難熬；眼睛發澀，肚子發空，肝火好旺，想抓個人吵吵架！

　　米楣君正對著公文煩心，闖進來一個肥大的身影。抬起頭，是向明非。

　　向明非雙手把腰一插，抖動著頰肉喘了口氣：

　　「還好！米老鼠沒有死！」

　　「你他媽的怎麼早上一見面，就說這種倒霉話？」

　　「昨天晚上我替你好擔心！為了你還和崔姐吵了一架，現在想想還是她的話對。」向明非沒頭沒腦地轉身就走：「拜（ＢＹＥ）啦！」

　　「喂！向肥等等！」

　　「沒事了。」

　　「你沒事，我可有事！你不提昨天晚上還好。」米楣君大步跨到向明非面前，咬牙切齒地用手指點著那張胖臉，「你們可把我整慘了！」

　　「整你的不是我們，是尤老頭。」

　　「你他媽的真不夠朋友！」米楣君突然想起了隔牆有耳，急忙掩嘴嘶聲說，「給我找那種差事！」

　　「不能怪我，當時我反對過，可是你自己願意的。」

　　「我哪裏知道崔姐給我介紹個老不正經？你這傢伙為什麼不告訴我？」

　　「來不及。一開始你就應該聞得出尤老頭是哪一種野獸了。」

　　「當然，不過我沒有想到他那麼猴急，剛認識就開門見山。」

　　「到底怎麼了？」向門非打趣，「說來聽聽。」

　　「沒有空，現在還在上班呢！」

　　米楣君希望向明非這時轉身就走，而向明非不但不走，反而一屁股坐下來。

　　「快十二點了，你辦你的公，我等你一會。」

　　米楣君的心不在辦公上，只不過想打電話給白楚而已。

　　許多恩怨在一覺醒來之後蕩然抹消，對白楚更不例外，昨晚的懷恨已經變為懷念了。

　　九點太早，熬到十點撥過去，話聲證明白楚是被電話吵醒的，急忙道歉，告訴她多睡一會，一小時以後再撥。而一小時以後向肥來了。

　　米楣君讓了支煙給向肥，又把報紙扔過去。好不容易處理了一件公文，便忍不住拿起電話筒。

　　「打給誰？」

　　裝作沒有聽見。向肥這傢伙如果識相一點，就應該趕快迴避。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沒有人接。

　　「出去了，和幾個老女人一塊。」

　　「你怎麼知道？」米楣君臉發青。

　　「我剛才在路上碰到的，都在等紅綠燈，一車老女人，開車的也是女的，花花綠綠的好引人注意。」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哪裏有時間談姓白的？你上你的班，她上她的街，各不干擾多好！」

　　「這個女人心真狠！」米楣君開始大訴其苦，「頭一個電話還睡大覺，第二個電話就出去了，說也不說一聲，拿別人不當人！」

　　「告訴你不是她的對手，你不聽！好好的何必讓人耍著玩？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他媽的少火上加油好不好？」

　　「我說的是實話，不信你問崔姐對她的印象。」

　　「還提崔姐呢！她都把我給賣了！」

　　「她說她完全為你，尤老頭有錢。」

　　「人家有錢干我們屁事！」

　　「可以挖他的口袋呀！」

　　「那麼簡單？差一點後門失手。」米楣君說罷一咋舌，警覺地往門外望了一眼。

　　「你跟他到龍安飯店去了嗎？」

　　「你怎麼知道他住在龍安飯店？」

　　「我聽崔姐說的，他每次來台北都住在那邊。」

　　「我以為你去過呢！說不定他也打你的主意。」

　　「他敢！憑我的塊頭，他要打我的主意，我就來個老鷹抓小雞，把他抓起來。」向肥說著作個架勢，乖乖！一七〇公分，一五九磅，夠瞧的！

　　「尤老頭不是你的對手。」

　　「他告訴崔姐，他喜歡眉清目秀，瘦瘦小小的男生，就像你這樣。」

　　「真是個老色鬼！他從箱子裏拿出來一塊肥皂給我看。」

　　「幹什麼？」

　　「說是清潔用的。」

　　「你呢？」

　　「我嚇跑了！我說我惦掛我老媽。他的心腸倒不壞，聽說老媽癱在床上，很同情，就放我走了。」

　　「為什麼？」

　　「一個人只要看上一個人，就不會放過，就像你不放過白楚一樣。」

　　米楣君剛剛要開口，電話鈴響了，一把抓到手裏時，祈禱是白楚打來的。雖然幾乎沒有可能性。

　　真失望！是個蒼老的男人聲音。

　　「請米科長聽電話。」

　　「我就是。」米楣君無精打采，他媽的！已經到了中午休息時間，還有人打擾，「你哪位？」

　　「姓尤，楣君小弟，你好嗎？」

　　「好，很好。」米楣君用手緊掩著話筒，朝向肥撇著嘴作一個歪臉，同時嘶聲說，「姓尤的老色鬼。」

　　「你們是不是十二點下班？一塊吃午飯怎麼樣？」

　　「我，」米楣君猶豫著，「我還要辦公。」

　　「午飯總要吃的，吃過午飯你再去辦公好了。」

　　米楣君耳朵在聽電話，眼睛在望向肥，向肥比手劃腳要離去，惶惑中突然想起一個聰明的計謀：

　　「尤公在旅館是吧？我三分鐘以後打給你。」

　　放下電話，米楣君便喊：

　　「向肥，你急著跑掉幹什麼？尤老頭要請吃午飯，一塊去。」

　　「我還有事！你去吧！找家大餐廳，捉尤老頭的凱子。」

　　「你他媽的真不夠意思！昨天晚上就扯後腿，今天又拿蹻。」

　　「我真的有事，抽空溜班來看看你，拜啦，趕快回電話吧！」

　　「向肥，你看我應該怎麼對付尤老頭？」

　　「你自己決定吧！我沒有意見。」向肥擺了擺手，忽然又回頭拋下一句話，「人總要活下去的！」

　　　　３２

　　「白楚，我求求你，讓我去看你，只看一眼。」

　　「你知道現在幾點鐘了？」

　　「一點過。」

　　「過五十八分了，你睡不著，我還要睡呢！」

　　「看不到你怎麼睡得著？救救命吧！老佛爺。」

　　「少來這一套，半夜三更還死纏活纏的，誰受得了？」

　　「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死相！你在什麼地方打電話的？」

　　「就在你巷口，你不讓我看你，我就在這裏站一夜。」

　　「真的犯賤，你為什麼不回家？你放心你的老媽，一點也不管呀？」

　　「誰說不管了？我一直找不到你，十點就回家了，想你想得發瘋，才又出來的。好白楚，做做好事，積積德吧！」

　　「算我造孽，欠你的！十分鐘以後才許來。」

　　「是！是！謝謝老佛爺！」

　　「門口等著，不許按鈴！鄰居聽見壞我名譽。」

　　「是！遵命！我會特別小心。」

　　「好了好了！」

　　白楚不耐煩地把電話切斷，為的是需要爭取化粧的時間。

　　這瘋子犯起神經病來真要命！讓人覺得又可恨，又可憐。

　　被愛也是負擔。米楣君對她的愛已不容否認，可惜太不成材了！像先天就有殘疾一樣，不倫不類的，永遠無法對外公開，否則只有蒙受羞辱。

　　感情一旦開始，便很難結束。拒絕比接受更費力，因為需要雙方面的同意。誰讓她懷著好奇去玩火呢？搞不好玩火焚身就糟了！

　　白楚對梳粧鏡冷笑一下，怕一個『湯包』作什麼？她白楚見過的場面可多了！對付米楣君還不綽綽有餘？

　　快化粧！仍然要給米楣君好印象，像這樣黃著臉，蓬著頭，缺眉毛，不畫眼圈，看上去至少老十年。

　　噴香水也是迷人的秘訣之一。趕快！米楣君一定站在門外等候了。她並不憐惜米楣君站得腿酸，而是避免被鄰居看見一個不男不女的人夜半還在門外留連。

　　開衣櫃、關衣櫃，又急又用力。從通電話開始，便驚擾了臥在床尾的黑貓，現在隨著女主人的急速動作更不安了，牠半瞇起眼睛，等待女主人拿起衣服，一陣猶豫又扔下來，仍然穿著身上那件粉紅色的紗綢睡衣，對準化粧鏡左顧右盼；終於把門打開了，黑貓也立刻跳下床來，溜出臥房。

　　白楚扭開客廳的檯燈，輕輕走至大門，從防盜眼向外觀望；走廊的光線雖然微弱，卻不難望見米楣君正倦倦地斜倚著樓梯的欄杆。

　　聽見啟鎖聲，米楣君立刻回過頭來，抖落倦容，滿臉帶笑。

　　大門只開了一條縫，米楣君便像老鼠一樣擠進來，然後機警地反聲緊緊地把門鎖上。

　　「哇！好香哪！」米楣君一面癡迷迷地作深呼吸，一面眼睛盯住白楚，「好美！可把我想死了！」

　　白楚靠在沙發上，由米楣君的目光發直，饑唇半張，便可以料定身穿睡衣的誘惑了；雖然米楣君的窮追不捨使她厭惡，但是她仍然需要證實她具有多少魔力。

　　「你現在可以走了吧？」她翻著眼白，語氣冰冷。

　　「好意思，剛進來就趕我走？」

　　「你自己說只看我一眼的。」

　　「哎呀！那不過說說罷了，我已經整整兩天沒有看見你了，你以為這麼好打發呀！」

　　「聽你的口氣好像要耍流氓！」白楚冷笑著，斜斜瞟米楣君一眼，「姓米的，你想怎麼樣，說吧！」

　　米楣君擔心白楚發脾氣，急忙愁容苦臉地示弱了：

　　「我想怎麼樣？我哪裏敢怎麼樣？只要你肯讓我多留一會，就是皇恩浩蕩了。」

　　「我倒要問你，你東一個電話，西一個電話，不管我旁邊有沒有人不說，今天中午你還追到圓山飯店，你是什麼意思？」

　　「冤枉呀！別人請我到圓山飯店吃飯，我如果事先知道你也在，我就撞車！」

　　「好！算你不知道，就這麼碰上的，你不會裝不認識我嗎？誰讓你過來打招呼了？」

　　「我，」想起午間的事，米楣君不禁氣餒，於是低聲的說，「我高興得像叫化子拾到黃金一樣，當時就不由得跑過去了。」

　　「你只顧自己高興，替我想了沒有？你是不是存心要我在幾個太太面前出醜？」

　　米楣君雖然覺得自己有點魯莽，但經白楚這樣一說，自尊心受到傷害了；尤其這時候突然記起殷潔那番話來，於是格外反感：

　　「那幾個太太有什麼了不起？一個比一個醜！」

　　「你懂什麼？人家個個有錢有地位，在人家的眼裏你才是癟三一個呢！」

　　「癟三就癟三，反正我一個也看不上，除了你那個表妹還不錯。」

　　「啐！不要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最瞧不起你了，勸我不要理你。」

　　「真的？那天我把她弄舒服了，看她還敢狗眼看人低不敢！」

　　「死瘋子！不要臉！真不要臉！」

　　米楣君笑了，挨這種罵挨得骨頭發酥。

　　「說正經的，天下事無論什麼都有定數，譬如我中午如果和別人約在別的地方，也不會碰見你了。」

　　「那個和你一塊吃飯的糟老頭是誰？」

　　「一個姓尤的朋友。」

　　「他約你吃飯幹什麼？」

　　米楣君沒有料到問題會轉到自己頭上，不免有點心虛：

　　「他想和我合夥做生意。」

　　「做什麼生意？」

　　「貿易。」

　　「以前我怎麼沒有聽你提起過有這麼一位朋友？」

　　「最近才認識的。」

　　「他為什麼要和你做貿易？」

　　「因為他喜歡我。」米楣君覺得此話不妥，急忙改口，「喜歡我老實。」

　　「哼！老實裏挑出來的。」

　　「你說我哪點不老實？」米楣君笑瞇瞇地把手伸向白楚，「除了和你在一塊不老實以外。」

　　「住手，不得無禮！」白楚閃躲著道出京白，然後又說，「別鬧，我還有話問你。」

　　「問吧！」

　　「那個姓尤的老頭把你看成女的，還是看成男的？」

　　「當然是男的了。」米楣君回答罷，突然很不自在，為了掩飾這份不自在，急忙更換一付不耐煩的神態，「哎呀！總談那個討厭的老傢伙幹什麼？我和他來往還不是為了你。」

　　「為我？」

　　「為你多賺錢呀！」

　　「是嗎？我還等你把鈔票往臉上扔呢！」

　　米楣君難為情了。

　　「天哪！那是生氣說的話，你還沒有忘？」

　　「你可以忘，我可忘不了！」

　　「算我混蛋！我給你下跪好不好？」米楣君說著：「噗嗵」一聲，真的雙膝落了地。

　　「死瘋子！你除了下跪，還有什麼法寶？」

　　「還有呀！」米楣君立刻湊過去，在白楚耳邊嘶嘶的說，「上床你就知道了！」

　　「呸！好不要臉！」白楚羞惱交加，伸手要打米楣君。

　　米楣君不但不躲，反而垂涎三尺地笑著迎上去：

　　「要臉的話就活不到現在了。」

　　米楣君見白楚停住不動，索性拿起她的手往自己臉上拍，拍得清脆有聲：

　　「打呀！打是親，罵是愛。」

　　「死瘋子！真是發瘋了！」

　　「發瘋的還在後面呢！」米楣君被打罵得骨頭發酥，突然膽大起來，衝過身去把檯燈關掉，嘴裏喃喃地說，「等著看我的吧！」

　　「哎呀！你要做什麼？」

　　「做愛！」米楣君氣吁吁的，緊緊抱住白楚。

　　夜這樣靜，靜得令人寂寞難忍，令人放棄白晝的一切雜念，變得原始而單純；白楚在米楣君熱狂的進擊下，整個人軟軟的變成一堆棉花；她試想掙扎，企圖用最後那點理性禁止米楣君動手的，但是她竟發不出命令。所能發出的只是微弱如絲的呻吟。

　　這種呻吟在米楣君聽起來正如同野性的呼喚，一時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像猛獸似的竟然雙手將白楚抱起來，由客廳衝向臥房。

　　臥房間被關上了。世界縮得這樣小，小得只容納下兩人，其餘的都不存在了。

十

　　　　　　３３

　　然而畢竟都存在著。

　　有車輛從下面駛過，深夜時刻顯得聲音格外響。白楚睜開眼睛，臥房裏昏昏黯黯的，好像做了一場大夢，由廝殺到休止，至少有一個小時了。

　　白楚開始有點驚惶，驚惶引起的厭惡感使她推了推倒在一側而形如爛醉的米楣君。

　　米楣君正迷迷糊糊地繼續回味美好無比的片段，卻被白楚貓爪般鋒利的指甲掐得身上又痛又癢，不禁哼哼地蠕動著說：

　　「幹什麼嘛！」

　　「你還不走？」

　　米楣君睜了睜眼睛，又立刻閉上了。最好不接觸現實。

　　「人家好累！」

　　「累回家睡去。」

　　「在這兒多躺躺都不行呀？真殘忍？過河拆橋。」

　　「你說什麼？」

　　「剛才你還叫我好聽的呢！現在就恨不得把我趕出門了！」

　　經米楣君一提，白楚的心情更加複雜起來：

　　「討厭！誰還想剛才嘛！」

　　「你這人真是翻身忘。」

　　妙嗚──。

　　「吉普賽在抓門！」

　　「別理牠！」

　　「牠聽見我們說話了，牠的耳朵好靈。」

　　「那牠聽見別的聲音沒有？」

　　「死瘋子！我說的是真話，誰跟你開玩笑？」

　　「我也說的是真話，牠該不會以為我剛才在謀殺你吧？」

　　「貓哪裏懂得人的事情？」

　　「你也真夠狠的，好好的要拿去把牠閹掉。」

　　「免得麻煩，以前牠總跑出去找母貓，每次回來都又瘦又髒，從閹掉了以後就好了。」

　　「可憐！一個動物沒有性機能，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笑話！這麼多年，我怎麼活的？」

　　「誰知道你有沒有走私？」

　　「好！」白楚咬著牙用指甲搯米楣君的皮肉，「你敢造謠！」

　　「媽呀！饒命啊！不敢了！」米楣君縮成一團，喘息了一陣以後，才又說，「就算你沒有走私好了，所以我覺得你也很可憐，看你滿臉聰明相，其實笨透了！人生該享受的快樂都不知道享受。」

　　「我才不覺得快樂呢！以前每次都讓我提心吊膽，怕有孩子。」

　　「現在和我用不著怕了，沒有任何後果。」

　　誰說的？沒有生理的後果，卻有心理的。說不定還有更壞，譬如事情傳出去以後，毀壞了聲譽。

　　白楚想著，頓然煩躁起來。

　　「你快走呀！再不走就天亮了。」

　　「天亮了也沒有關係，直接去上班就是。」

　　「死賴皮，被別人看見怎麼辦？」

　　「被什麼人看見？就算看見了又有什麼了不起？你常說我發神經，如果我發神經也是被你逼的。」

　　「死瘋子！你到底是米老鼠，還是豬八戎？很會倒打一耙。」

　　「說正經話，矛盾緊張最影響心情，你一會高興，一會發脾氣，讓人真受不了！如果你肯和死鬼攤牌，我們光明正大地過日子，一切也就正常化了。」

　　「正常化？怎麼可能？」

　　「當然可能，你沒有聽說過『湯包』的前輩龔五嗎？還有柯明，他們和他們的婆子公開生活在一起，誰也不議論他們。」

　　「人家都是社會有名的人。你呢？」

　　「我好好努力，將來也會有名。」

　　「人家除了有名，也有錢。」

　　「龔五有錢不錯，老子有錢，龔五是二世主。柯明就不見得了，還不是和我一樣拿固定的薪水。」

　　「你那點薪水可不夠我花的。」

　　「我知道，今天打開窗子說亮話，你說你一個月要多少開銷吧！」

　　白楚想了想，也好，找個題目給這個瘋子做！

　　「這麼多。」說著把一隻手伸向空中。

　　「多少？我看不清楚。」

　　「你不會數嗎？」

　　米楣君伸手捉住白楚的手：

　　「一，一萬？」

　　「笑死人了！一萬夠我洗頭的。」

　　「兩萬？」

　　「你是真笨還是假笨？我一隻手有幾個手指頭？」

　　「五個，你是說五萬呀？」

　　「怎麼？嚇著了？」

　　「沒有，可是我不相信死鬼每個月賺那麼多錢給你用。」

　　「只靠他早餓死我了！我沒有私房錢呀？我自己娘家沒有給我錢呀？」白楚哼的翻過身去，「養不起我就別吹牛！」

　　「我沒有吹牛！你既然說出來了，我就想辦法，他媽的賣屁股也行！」

　　「你在罵什麼髒話？」

　　「沒有，我說錢是人賺的，只要努力，還怕賺不到手？」

　　聽米楣君的堅強語氣，倒是很認真。白楚向自己笑笑，只認真也沒有用，五萬，五大疊厚厚的鈔票，數一遍還要數半天呢！一張張賺來，談何容易？

　　「就這麼說定了，你和死鬼拆夥，我出五萬養你。」

　　「每月五萬喲！別搞錯以為拿五萬來我就賣給你了。」

　　「我知道。」米楣君咬咬牙，這個女人現實透頂！如果現在不是正躺在她的床上，準會把這種想法吐出來。

　　又是車輛行駛聲，白楚驚坐起來：

　　「快走快走！過一會要天亮了。」

　　「好，我走就是了。」米楣君嘆了口氣，「我實在不想走！可是看你嚇成這副樣子，又不忍心。」

　　「不是為我，趕快回去看看你老媽吧！你整夜在外面野，她死在床上你都不知道。」

　　「死了也好！」

　　「什麼？原來你這麼不孝哇！」

　　「不是不孝，與其活著受罪，死了對她反倒是解脫，對我也是解脫。」米楣君有氣無力地穿衣，狂歡易逝，愁苦無邊，「老媽病十年了！好重呀！」

　　「還說我呢？你這瘋子才陰晴不定，一會高興，一會難過。」

　　「還不是因為你，你對我好，我就高興，你對我壞，我就難過。」

　　「那麼沒出息！還要充男子漢呢？」

　　經白楚這樣一說，米楣君急忙振作起來。

　　「兒女情長嘛！好在從現在開始，有希望了。」米楣君雙手緊緊捉住白楚的雙手，「我想辦法弄到錢，你想辦法擺脫死鬼。你答應我的，是不是？」

　　　　　　３４

　　悶！

　　氣壓低得使米楣君想撕開胸膛，他媽的！人的情緒不好，天也跟著找麻煩，這算什麼天嘛！

　　米楣君用手背往臉上抹了一把，不是抹眼淚，是抹汗水。爬山真吃力！白天忙累了一天，晚上體力不濟，但是睡不著，滿心悶氣，不出來走走，關在小房裏會窒息。

　　天變熱以後，林間有蛇。米楣君雖然覺得活著無味，卻並不願意不明不白地被毒蛇咬一口而死不成卻活受罪，因此每邁一步都踏得很重。動物有時比人類善良，你不侵犯牠，牠絕不會招惹你，只要你給牠機會，牠便躲得遠遠的。蛇也如此。

　　米楣君看過不少動物影片，像「獅子與我」什麼的，電影拍得真絕！把動物人性化了，連最凶猛的野獸也會和人產生感情。知恩報恩，不像有的人恩將仇報，沒有良心！

　　後面一陣唏唏嗦嗦的奔跑聲，由遠而近，米楣君警覺地佇身回望，模模糊糊的望見一團黑影跳躍而來。

　　「黑奴！你他媽的跟來幹什麼？」

　　黑奴觀望一下，動物的夜間視力很強，察覺主人的態度不至於挨打，才又緊緊追隨在後。

　　連獨自透透氣的清靜都受到這畜牲的干擾，米楣君幾次想遷怒到黑奴身上，撿塊石子把牠趕跑；但是黑奴並不傻，每當情況有異，牠便緩步悉心留意。米楣君不忍了，何必呢？自己受別人的欺負，欺負一條狗也算不得英雄，有辦法去和白楚鬥！去和尤為盛鬥！

　　最好的辦法是不理白楚，不理尤為盛。

　　可能嗎？當然不可能。

　　理尤為盛，完全為了白楚，他媽的誰讓你米楣君愛上那個騷女人，誰讓你米楣君想把她當成禁臠呢？

　　尤為盛看得出自己在有目的地應付他，但是他並不介意，因為他也有他的目的。

　　只是他那番話使米楣君的情緒深受擾亂了。

　　「小老弟，做人不要太認真，尤其是感情。」

　　「不認真算什麼感情？」

　　「你認真，你的女朋友不認真，只落得自己傷心。」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認識她。」

　　「不就是在圓山飯店碰見的那個白小姐嗎？你特別指給我看的。」

　　「可是你只見過她一次，什麼都談不上。」

　　「有時候旁觀者清，只見一次也就夠了。小老弟，我活了一大把年紀，大江南北，歐洲美洲走遍了，不是我自誇，無論哪一種人都逃不過我這一對眼睛。」

　　一點也不假，尤老頭確實目光炯炯。

　　終於找到那塊平平的石頭了，米楣君喘息著坐下來，小黑奴也跟著蹲下，伸長著舌頭喘息不已，並且隨時觀望主人的動態。動物的眼睛在黑暗裏會發光。

　　尤老頭就有一對動物般的眼睛，像兀鷹。

　　難道這老不死也嫉妒嗎？否則為什麼要說白楚的壞話？

　　「尤公，你說我的女朋友是哪種人？」當時不應該問的，卻忍不住發問。

　　「好人裏的壞人，壞人裏的好人。」

　　米楣君有點著惱，這不等於沒有回答嗎？

　　「小老弟，你要知道當好人和當壞人都不容易，當好人要有道行，當壞人要有勇氣。白小姐想當好人，可惜道行不夠，想當壞人，又勇氣不足，所以只有在夾縫裏小小地興波作浪。」

　　米楣君不能說尤老頭的話完全沒有道理。

　　「可是你為什麼說她對我不認真呢？」

　　「她不但對你，她對誰都不會認真，因為她早已經對自己失去信心了。」

　　「這，你又是什麼地方看出來的？」

　　「我看她在圓山飯店一餐午飯中間，都在用目光作測驗。一個有信心的女人絕不會像她那樣測驗自己對異性還有多少吸引力。」

　　他媽的！米楣君抱著頭，想起白楚那種目光流盼的神情，心裏好恨！恨白楚，也恨尤老頭。

　　「對不起，楣君小老弟，你不要以為我的話過分，我是為你打抱不平，那天在圓山，你過去打招呼，有點熱臉貼冷臉，我還以為是一個點頭之交呢！你告訴我她是你的女朋友，我才對她特別注意了，不過我很難相信你們的關係，因為從頭到尾，她連正眼都沒有看你一眼。」

　　米楣君的喉嚨發乾，如果尤老頭知道自己以後還為這件事下跪請罪，當不知如何恥笑呢！

　　「你以為我在自作多情嗎？」米楣君的自尊心受損了，「我不會那麼傻。」

　　「我知道，不過我勸你玩玩可以，不要投下去太多。」

　　就因為我拿了你的錢是吧？有什麼稀奇？還給你！米楣君心裏萬分著惱，卻不能付之行動，他媽的！只怪自己沒出息！等哪天發了財，也好揚眉吐氣。

　　想得不錯，發財，憑什麼？自己是塊什麼材料還不知道？大錢賺不到手，只有弄點小錢，經常挖東補西，夠慘的！現在又多了一項給白楚五萬塊生活費的難題，只要答應下來，就非做到不可，絕不能讓女人瞧不起。

　　「楣君，不要不高興，我們是自己人，我才對你說實話。」

　　侮辱呀！我米楣君為你白楚受盡了苦，難道還換不到你的真心嗎？

　　米楣君不由得狠狠一跺腳，黑奴嚇得猛一竄，然後夾著尾巴迷惑地研究主人動氣的原因。

　　「來！黑奴。」米楣君伸出手，撫摸著黑奴的頭。

　　黑奴受寵若驚了，尾巴急搖，一味地用舌頭舔著主人的手。

　　比起貓來，米楣君感到狗要通人性得多。慚愧的是自己從來沒有善待過黑奴，尤其想起白楚的吉普賽，一個像王子，一個像乞丐。

　　自己真犯賤哪！常常奉命給吉普賽買魚吃，而換來的只是吉普賽的冷淡白眼。黑奴每天吃一點剩飯殘羹，如果那個半工女人忘記餵牠，牠只有挨餓的份。

　　「黑奴真可憐！以後我不欺負你了。」

　　米楣君一向很少和黑奴談話，因此弄得牠莫名其妙，只是直覺認為主人的態度友善，於是格外向米楣君靠近，表示親熱。

　　米楣君繼續撫摸著黑奴的頭，眼睛卻凝望著遠方的稀落燈光，蠕動著下撇的嘴而喃喃自語：

　　「我也夠可憐的，白楚，你也不要欺負我了，好不好？」

　　　　　　３５

　　白楚仰起臉，鼻孔一癢，緊閉著眼睛用力打了一個噴嚏。

　　一定是死瘋子在罵她！

　　白楚拉了張化妝紙，擤了擤鼻涕，發現吉普賽正陷於惶惑不安中，急忙對牠說：

　　「乖貓，別怕，和你沒有關係。」

　　吉普賽的態度果然寧靜了。

　　白楚一面怪罪米楣君，一面起身把冷氣關上。天熱就是這樣，不開冷氣太悶，開了又容易著涼。像她住的公寓高大還如此，不知道米楣君擠在小宿舍裏怎麼受得了？

　　活該！干她什麼事？米楣君天生就是住那種小宿舍的命，認識她以前幾十年不是一直那麼過的嗎？

　　笑死人了！竟然想和她組織家庭，真是一廂情願，癡人說夢！

　　把化妝紙扔掉，白楚隨手打開梳妝台的抽屜，三疊鈔票赫然擺在那裏。

　　鈔票呀！畢竟是好東西。白楚的眼珠滾動著，不禁伸出手指捏起一疊來，湊近翹起的嘴唇，輕輕「嘖」的一吻，吻得好甜、好香。

　　接著她故意把手指放開，讓鈔票沉重地跌進抽屜裏。什麼人的東西就有什麼味道，鈔票是舊鈔票，味道好難聞！死瘋子就這麼不討喜，既然來獻寶，為什麼不獻新鈔票？

　　外面有聲音，白楚立刻懷著戒心側耳傾聽，並且悄悄地把抽屜關好。財不露白，雖然臥房門已被她反鎖上，白子道不可能進來，但是也要特別小心才對。

　　隱隱聽見馬桶放水聲，白楚望了望已將指到一點的金鐘。該睡了。

　　死鬼去過洗手間，踢拖踢拖地竟然走到她的臥房門前。

　　「葆文。」

　　她不理。

　　什麼年紀了？十年前他就常常這樣敲她的門。這幾年他已經絕望了，怎麼忽然又發起神經？

　　「葆文，」他繼續敲門，「我知道你沒有睡著，你房裏的燈還亮著呢！」

　　再不理說不過去，畢竟還生活在一個屋簷下。

　　「什麼？」

　　「我想和你談談曉道的事。」

　　原來為兒子睡不著。

　　「有話明天再談吧！曉道又不是明天就回來。」

　　「唔。」聲音涼了，然後踢拖踢拖地走向自己那間小房。

　　男人平常好像很堅強，很了不起，遇見事情比女人還沒有主意。死鬼接到兒子一封信，就緊張得拿雞毛當令箭了。

　　繼續傾聽，外面不再有任何聲音，白楚才又打開抽屜。鈔票雖然是舊的，但是功能和新的相等。巨款放在家裡太不安全，樓下就遭過小偷，別忘了明天就存進銀行去。

　　何必存進銀行呢？錢是米楣君的。雖然米楣君說把這筆錢送給她了，可是她能收下嗎？

　　她重新把三疊鈔票排列整齊，由鈔票的難聞味道，她又想起來歷的問題；這不是個小數目，尤其對經濟拮据的米楣君，不知用什麼方法弄到的？

　　莫非不擇手段嗎？盜用公款，大概不敢。各處舉債？那些朋友不會這麼慷慨。

　　白楚往壞的方面猜測著，突然從記憶中跳躍出那個姓尤的老頭。再把那晚的對白連在一起，嗯，很有可能性，是從尤老頭那裡弄來的。

　　尤老頭憑什麼給米楣君鈔票？就算合夥做生意，也不會這麼快收效。

　　枯搜和米楣君的談話過程，由尤老頭把米楣君當成男的這點以及米楣君回答後的不耐煩，忽然引起白楚的敏感；事情想瞞她可不容易，否則當年死鬼在外走私怎麼會被她抓住證據？

　　白楚冷笑一下，想必這是骯髒錢！

　　接著她又釋然了，不論怎麼來或怎麼去，鈔票的本身是無辜的。

　　躺在床上以後，白楚並沒有睡意，米楣君夾著一個紙包興沖沖而來時的神態還在眼前閃動。

　　「你要的東西，我給你拿來了。」

　　最初白楚還不明白所指，打開紙包，才發現是鈔票。

　　「你不是說死鬼今天晚上回台北嗎？我答應你的，我做到，你答應我的，你也要做到。」

　　鈔票在白楚眼裏自然是可愛的，但是這不過是三萬台幣，根本談不上解決問題。

　　「另外兩萬，過幾天我補來。」米楣君見她一味默默不語，有點著急，「怎麼不說話？你提出來的不是五萬嗎？」

　　「一個月五萬。」

　　白楚的聲音固然很輕，卻像尖針一樣扎在米楣君心上。米楣君的臉色又青又白，雖然白楚翹著嘴唇在作一貫的嬌態，而在米楣君的眼裏她比女巫還恐怖，吸血的女巫。

　　米楣君的反應被白楚感覺到了，她有點心軟，畢竟是三疊鈔票呀！過去除了邢可仁，誰還會對她有這麼大的手面？

　　「你聽錯了，是吧？」

　　「沒有的事。」米楣君露出一種受到過分壓擠的悽慘表情，「不論哪裏的薪水袋都是按月發的。」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你僱的佣人嗎？」

　　「怎麼敢？我是進貢的附庸國。」

　　「告訴我鈔票是誰的？」

　　「什麼話？」米楣君的嘴角痛苦地下垂著，「當然是我的。」

　　「從哪裏來的？」

　　米楣君「呵」的乾笑著：「你怕什麼？保證不是偷來搶來的！」

　　「我當然怕，萬一有人來搜贓呢？」白楚注意到了米楣君的臉色很難看，才又含笑說，「好吧！我替你存著。」

　　「不，給你，就是你的了。」

　　米楣君出手大方這一點還可取。

　　不過窮大方又有什麼用？身無長物，家無恆產，偶而弄點來路不明的小錢，左手來右手去而已。即使是個正常的男人，也不能托以終身。何況還是個男性化的女人。

　　白楚仰臥著舒坦地吐了口氣，反正這筆錢已經屬於她了，只要沒有後果就行，她願意怎麼用就怎麼用。其實也派不上什麼大用場，如果米楣君真打算用這筆錢安置一個家，未免太天真了，連租房子的押金都不夠。倒足夠去美容的，拉皮手術可以恢復青春，而且她還要去作除去皺紋的眼部整形。

　　自然這不是現在的事，先打聽打聽，等秋涼了再說。現在天太熱，而且兒子來信說下個月要回台北渡假。

　　兒子定期寫信報平安，功課忙，而且又是工讀生，最初筆還很勤，以後個把月才寫一封信。

　　白楚更難得寫信，多少年都不執筆，寫起字來都是抖的，不但提筆忘字，而且詞不達意，凡是暴露自己弱點的，白楚總是避之則吉，有事她寧可關照死鬼轉告兒子。

　　別看死鬼討厭，但是白楚不能不承認他的書法和文筆上路。分離反而使父子感情增濃，彼此書信往來得很勤。以前兒子寫信是寫給兩個人的，死鬼調職到台中以後，便分頭處理了；這樣一來白楚自然佔弱勢，總覺得死鬼得到的那份多，自己這份少，但又無法抗議，誰讓她付出的也少呢？

　　自從生活圈裏闖進來一個米楣君以後，白楚和兒子的空間距離不但遙遠，在心理上的距離也變得遙遠了。最初和米楣君在一起是新奇、刺激，以後是矛盾不安，她已無暇他顧，只是問題真的到來時，想躲也躲不掉，不得不面對現實了。

　　心裏堆著事，對米楣君的嘴臉怎麼會好看？送來的那筆錢反而勾起她更多想法，白子道乘十點的夜車回來，因此她早早就把米楣君打發走了。

　　打發走米楣君雖是臨時性的，卻也拖拖拉拉了很久；如果有一天真要擺脫掉這個『湯包』，不知道有多難、多麻煩呢！

　　笑死人了！她白楚什麼人沒有遇見過？什麼事做不出來？還害怕一個不男不女的『湯包』？米楣君不惹她則已，否則註定要倒霉了！

　　睡意漸濃，不必再費腦筋，走一步算一步吧！

　　活了一大把年紀還有不會替自己安排的？

　　　　　　３６

　　同樣的吉他手，同樣的低沉歌聲。新歌，至少米楣君沒有聽過。

　　米楣君沒有心情聽歌，做什麼都沒有心情。今晚孤單透頂，沒有地方可去，才蕩到幸福谷來的。

　　幸福谷，多麼美好的名字，而自身竟有這麼多不幸！

　　一瓶啤酒、一包香煙，縮在角落裡。

　　座上的面孔生生熟熟的，懶得細看。對漂亮妞也失去欣賞的胃口，奄奄的，像隻病雞。

　　「啪」的，肩膀被拍得發痛。

　　「米老鼠。」

　　吃驚地調轉頭來，梁妮妮像以往一樣，裝扮得很明艷。

　　「嚇了我一大跳！」

　　「誰讓你只顧想心事？」梁妮妮大模大樣地坐下來，順手取了一支煙，動作夠野的。

　　「你坐在哪一桌？我怎麼沒有看見你？」

　　梁妮妮的下頦朝吉他演奏者的方向呶呶嘴，然後噴著煙說：

　　「你今天怎麼掛單？你那個白蛇呢？」

　　「亂起外號，多難聽！」米楣君下意識地維護著白楚。

　　「她可不是陰陰沉沉、妖妖氣氣的，像條蛇嗎？那天你們先走了，大家都那麼說，鄒小羽也這麼覺得。」

　　「鄒小羽呢？最近好不好？」

　　「還不是泡那個韓妞，天天打打鬧鬧的。」

　　「『ＴＢ』總有問題。」

　　「小羽更複雜一點，那個韓妞有男朋友在美國，她要去，小羽死不放她。」

　　「去就去吧！他媽的天下女人又沒有死絕！這種事是勉強不來的。」

　　「說得很大方，可是看你的作風並不像，一個人悶頭坐在角落，好像和婆子剛吵了架跑出來一樣。」

　　真正吵一架也不錯，他媽的今晚連吵架的機會都沒有。白子道在台北，白楚不許自己去，她又不肯出來。

　　一曲完畢，有人鼓掌。梁妮妮望了望，把半截煙捻熄了：

　　「你要不要過去跟我們一起坐？」

　　「算了，打擾你們小倆口不好意思。」

　　「那我過去了，把小魏一個人扔下太久他會罵我。」

　　米楣君注視著梁妮妮的背影，心裏十分羨慕。並非羨慕梁妮妮的細高身材和時髦裝扮，而是羨慕梁妮妮的幸福。

　　年輕，家世好，在國外銀行有一份高薪工作，經常換女朋友，每個都好像百依百順的，供梁妮妮任意挑撿。

　　而自己沒有一個兜得轉。尤其遇見這個姓白的，最慘！

　　怒雖然真怒，想也真想。他媽的，沒志氣就是沒志氣！說不打電話的，還是忍不住，管他白子道在不在家？

　　態度強硬，內心軟弱，怕白子道接電話。

　　「喂。」懶貓一樣的勾魂聲音。

　　「白楚，先求你不許罵我又打電話。」

　　白楚嘆了口氣，一定是在臥房裏接的。

　　「我一個人在幸福谷，無聊透頂！碰見梁妮妮，問你怎麼不出來，很沒面子。」

　　「一天到晚面子面子，你的裏子呢？」

　　「沒有裏子，裏子爛光了！」米楣君自嘲著笑了笑，接著哀聲請求：「出來坐坐好不好？」

　　「我已經躺下了，告訴你我頭痛。」

　　「那我給你送藥。」

　　「為什麼你就不能早點回去？」

　　「昨天我就是下了班回去的，今天再早回去，我會悶死在家裏！」

　　「那你就在幸福谷樂你的吧！」

　　「沒有你，樂個屁！」

　　「好了，我要睡了。」

　　「死鬼不是明天走？我和你說清楚，不管他明天走不走，我一定要見你。」

　　「哎呀！明天再說明天的吧！這麼煩心，活不活得到明天還不一定呢！」

　　「白楚，」米楣君心軟了，「我沒有意思讓你煩心。」

　　「那就好，乖乖說聲再見吧！」

　　「再見。我明天給你打電話。」

　　掛電話以後，米楣君才覺得自己又受了一次擺佈。

　　每次對白楚的感覺都是相同，想她，恨她，忘她。他媽的！沒有什麼了不起！沒有你白楚，我還不是照樣活下去？

　　米楣君悻悻地端起酒，抓起煙，去找梁妮妮湊熱鬧。

　　大眼睛女孩靜靜地羞笑著。米楣君慨然地喝了一大口酒，找婆子還是得找年輕的。

　　「剛才請你來，你不來，現在不請自來，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情緒不同了，剛才在蛻皮。」

　　「結，還是得自己解才成。」

　　解不解得開只有自己知道。米楣君又喝了一大口酒。

　　眼望著女侍走過來，米楣君本來想再叫一瓶啤酒和梁妮妮分享的，開口以前卻被女侍搶先：

　　「你是米楣君吧？電話。」

　　「我的電話？」米楣君驚愕著。

　　「快去吧！一定是婆子打來查勤的。」

　　經梁妮妮這麼一說，米楣君才急急跑過去。謝謝天老爺！白楚大概覺得太過分狠心了，才補個電話慰問一番。

　　「喂，白楚！」

　　意外的，對方並不是懶貓聲音，而是哇哇的大喊：

　　「他媽的！米老鼠，到處找你，剛打到白狐狸精家問她，才知道你窩在幸福谷。

　　「找我幹什麼？」米楣君調門頓然低了八度。

　　「奉命辦事，你說下班跟尤老頭連絡，結果沒有消息，他還等你吃晚飯呢！」

　　米楣君一陣翻胃，從早到晚根本沒有想到那個老不死的。

　　「你到底怎麼搞的？這麼不守信，他以為你老媽有事了，問崔姐要你家的地址，想去找你看看，我才打電話給你的鄰居，說你沒有回去。」

　　「我，」米楣君支支吾吾，「我只答應跟他連絡，並沒有說一定。」

　　「你一個人窩在幸福谷幹什麼？」

　　「找幸福呀！」苦哈哈。

　　「那我就告訴尤老頭你在幸福谷，讓他也去好了。」

　　「他媽的你敢！」

　　「好，我不管了！不過你要趕快給他打電話！」

　　「知道啦！」滿心惱羞成怒式的不耐煩。

　　人在倒霉的時候，好運不來，壞運卻逃也逃不過。給白楚打電話不但沒有得到安慰，反而招來累贅。

　　難道尤老頭追蹤自己，就像自己追蹤白楚一樣嗎？

　　難道自己躲避尤老頭，也像白楚躲避自己一樣嗎？

　　米楣君搖搖頭，木然地摸出一個硬幣，準備自投羅網去。

十一

　　　　　　３７

　　電話把白楚吵醒了，一定是米楣君打來的。迷迷糊糊的雖然含著睡意，卻不能不一把抓起話筒，免得落到死鬼手裏。

　　其實死鬼麻木得很，即使聽出是米楣君的聲音，也不會多疑。只是白楚自己的感覺不對，總有點心虛。

　　本來打算一開口就罵米楣君的，結果給憋回去了。是找一家什麼公司的，沒有聽清楚，反正打錯了號碼。她氣兇兇地說了聲「不對！」便用力掛斷了。

　　睜開眼睛，十點五分。昨夜東思西想的，沒有睡好，心裏的事原來就多，後來又接到向肥的電話，說是一個姓尤的和米楣君有約，所以急著找這個不守信的傢伙。

　　白楚一向細心，並且善用思想，平時喜歡看恐怖片，凡事總喜歡往壞處推測。因此對於尤老頭找米楣君這件事也沒有放過。

　　照道理，米楣有社交活動一點也不稀奇，有時在公共場合碰見熟人，總和別人稱兄道弟，勾肩搭背的表示親熱；別人也把米楣看成不男不女的，在白楚眼裏這都自然不過。只是向肥急巴巴地為尤老頭找來米楣君，卻引起她的好奇。

　　自從圓山相遇之後，白楚追問過好幾次有關尤老頭的事，而每次米楣君都含糊其詞閃躲過去了。這樣反倒使白楚懷疑，第一尤老頭請客的氣派不小，其次尤老頭那麼大的年紀為什麼要和米楣君合夥做生意？

　　尤其那晚經過一番狂熱之歡以後的對白中，米楣君曾經說了一句髒話，她似聽清而未十分聽清，待她追問時，米楣君卻改了口，但那句髒話已料定十之八九了。難道米楣君會那麼做嗎？

　　該死！昨晚想過還不夠，剛一睜眼就又想這件噁心事做什麼？

　　按說米楣君應該打電話來了，也許為著白子道在家而忍耐著。

　　白子道走了沒有？他說過要搭上午的火車回台中上班的。

　　米楣君、白子道，都是令白楚心煩的人物！白子道不提也罷，早已覆水難收了。至於對米楣君，也越來越感厭倦，尤其每次有肌膚之親以後，總會悔恨不安一段時間。片刻的銷魂樂趣，抵不過事後的自責之苦，覺得自己非常低賤，低賤得一如動物。甚至連動物不如。

　　倘若米楣君是個男人，她的心裏也不會有這麼多衝突。

　　倘若她平時不以貴婦自居，也不會認為這種行為不可饒恕。

　　倘若沒有結交權貴夫人們，也不會懷著一旦東窗事發所受的羞辱。何況她又為人妻，為人母。

　　為人妻倒不重要，她根本不在乎白子道；為人母的道德觀本來已經被她逐漸淡忘，現在因為兒子即將回國渡假的信息而重新鞏固。

　　兒子是個開朗的兒子，她沒有忘記他曾經勸導她趁著還不太老找個人再結婚的話，但是他會贊成她和一個『湯包』比翼雙飛嗎？

　　就算她排除萬難跟米楣君比翼雙飛，也會受到現實社會的阻擾，她已經看定米楣君沒有能力按照她的水準供養她了。

　　和白子道組織的這個家雖然冷如冰窖，但是畢竟有數十年努力的基礎。米楣君雖然吶喊著要另起新灶，可是靠什麼力量？全部財產不過三萬元。

　　而且那三萬元還不知道是從何處弄來的呢！雖然不致偷和搶，但是絕非來自正途。

　　難道真和那個尤老頭有關嗎？

　　電話鈴又響了，一定是米楣君。

　　怪事！又是打錯號碼。

　　通常電話都是上午忙碌，打錯的和跳號的偶爾也有，卻不像現在這樣令白楚感到討厭。

　　她忽然發覺現在她竟盼望米楣君打電話來，一方面是習慣性，一方面她有話要問米楣君。

　　十一點了，起來吧！不可能再睡回籠覺。

　　走出臥房，餐桌上壓著一張字條。白子道走了。

　　白楚隨便看了一眼，死鬼就會故意作文章，一點屁事也要寫好幾行。

　　除了本身需要化粧以外，照例要操作家務，好在這兩天白子道自動幫了不少忙，各處相當乾淨，只抹抹表層一點灰塵就行了。

　　「妙嗚……」吉普賽懶懶地跟在身後，終於顯示出等待很不耐煩。

　　「好好！乖貓變得這麼不乖，一會兒也等不得，走，我去給你弄吃的。」

　　在廚房裏聽見電話鈴響，這次準是米楣君了吧？

　　不是，竟然是找白子道的，一個自稱姓黃的男人，說是白子道的朋友，問他回台中沒有？想託他帶點東西走；問明白了白楚的身份以後更客氣了，一口一個大嫂，叫得很親熱。

　　白楚用溫柔的語氣應付著，心想這人不知道是幹甚麼的？有錢沒有？相貌如何？值不值得讓她挑逗挑逗？

　　今天真反常！一個上午米楣君都沒有電話來。

　　這個瘋子大概有第六感，怕她找麻煩，連電話也不敢打給她了。

　　想躲就能躲得掉嗎？你不打來，老娘打到你辦公室去。

　　「喂！」

　　聽見米楣君的聲音，白楚頓然火冒三丈，但是故意裝得很嬌媚：

　　「是米科長嗎？」

　　「是，不敢！我，你，你好！」

　　死瘋子緊張了。白楚撇嘴冷笑，卻仍然一派妖媚地說：

　　「沒有事，就是問候問候你。你昨天晚上還說今天打電話來，一直沒有消息，還以為你有什麼意外呢！」

　　「沒有，沒有死。」米楣君自嘲地笑著說，「我本來是要打電話給你的。」

　　「為什麼不打？」語氣一轉而為凶狠了。

　　「媽呀！小聲點，他去台中沒有？」

　　「他在的時候，你還不是照樣打來，今天為什麼不打？」

　　「別吼別吼，我在辦公室呀！」

　　「你現在怕了，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嗎？」白楚嗤之以鼻，「我問你，昨天晚上那個死向肥找你到我家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向肥會打電話給你。」

　　「可是向肥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我發誓沒有告訴過向肥，大概向肥自己從電話簿上查出來的，查白子道的名字。」

　　「這是你的家呀？找你找到我這裏來了，莫名其妙！」

　　「對不起，我替向肥道歉，我也道歉，好了吧？」

　　「向肥找你什麼事呀？」

　　「沒事。」

　　「沒事會急巴巴地找你？哼！少騙我，向肥告訴我是尤老頭要找你的。」

　　「他媽的向肥胡說八道！」

　　「就算尤老頭找你，又有什麼關係？何必發脾氣呢？除非這裡面有秘密。」

　　「有什麼秘密嘛！別疑心病好不好？」

　　「那你就老實招來！招不招？」

　　「哎呀！現在還沒下班，怎麼能談私話？」

　　「少打官腔！哼！你不招，我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你以為我是傻瓜呀？」

　　「存心欺負人是不是？告訴你我在上班，還不饒人！」

　　「呦！發脾氣幹什麼？惱羞成怒了？」

　　「什麼惱羞成怒？誰像你這個貴婦，天天睡得好好的，吃的飽飽的，沒事拿別人來尋開心？我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知不知道？人再怎麼不舒服都要為幾個臭錢規規矩矩坐在這裡，想在家睡一天都不成，怕睡在家裡那個人不放心，好容易接到你的電話，又沒頭沒腦挨了一頓罵！天哪！我怎麼這麼苦，這麼倒霉呀……」

　　米楣君先是唏噓，說到最後竟然嚎啕大哭起來。

　　白楚先有點不知所措，接著她「哼」的冷笑了，她覺得米楣君完全在耍手段，這樣就可以使她不再追究尤老頭的事了。

　　「好哇！倒是很會演戲的！」

　　「他媽的人家難過死了，你還說風涼話！你這個鬼女人的心到底是肉做的，還是鐵做的？」

　　白楚發覺米楣君越來越無法控制情緒了。

　　「嘖嘖！誰聽你的瘋話！你不是說在辦公室不能鬧嗎？現在你又怎麼不管了？」

　　「他媽的我的命都快沒有了，還管得了那麼多？」

　　「你不管，我倒要管管，你不要面子，我還要呢！」

　　說罷就猛力掛斷了電話。

　　白楚氣吁吁地坐在沙發上發怔，真是不走運！竟會認識這麼一個說哭就哭，說笑就笑的神經病！別說每個月拿不出五萬塊養她，就算拿得出來，她也不會把自己賣到一個瘋子手中。

　　怪只怪自己當初不該不甘寂寞，存念去挑逗一個不正常的人，更不該糊糊塗塗接受了這份感情。

　　所幸現在剎車還不太晚，新奇感和刺激感都已隨著時間和經驗消失了，興緻索然，再拖下去只會造成後患。

　　「鈴……」

　　準是米楣君打來的，發完神經便緊接著求饒。

　　「鈴……」……電話一直響下去，她沒有接聽。

　　坐在家裡生悶氣才划不來呢！白楚決定到外面走走，逛逛超級市場也是好的。已經中午了，順便吃一點東西。

　　只有傻瓜才虐待自己。

　　　　　　３８

　　「來了就給你添麻煩，真不好意思！」

　　「哪裡的話？平劇皇后駕到，歡迎還來不及呢！」

　　從殷潔一進門，白楚就忙著倒茶，取糖食；把最好的東西都搬出來待客，真是個標準的女主人。

　　「來得太貿然了，剛在附近一個朋友家裡，覺得離你府上只有一點路，臨時撥了個電話，恰巧你在家，所以過來看看你。」殷潔把同樣的說詞又當面重複一遍。其實這是她受人之託而久有準備的計劃。

　　「是我的運氣好，我和胡太太去洗頭，才回來不久。」

　　「好漂亮！你又換髮型了。」

　　「美容師說這是最新的式樣，畫報上就有。」白楚得意地頂著蓬蓬鬆鬆的茅亭，好像自己就是畫報上的模特兒一般。

　　「時間真快！轉眼我們好幾個月不見了。」

　　「可不是嗎？上次見面還是在袁太太家。還有一次我們幾個打電話給你，你沒有空。」

　　「對了！那陣子我在忙著義演。」

　　「我也去捧場了，和袁太太他們，本來說要到後台去，我說平劇皇后唱完全部玉堂春，一定很累，所以沒有敢打擾。」

　　「謝謝。」

　　殷潔記起來袁太太買了四張紅票，幾個人坐在前排；事後袁太太告訴她沒有去後台的原因是有的太太嫌後台太亂。自然對這種事情她不會介意，她更不會想到是白楚不願意去的。

　　白楚之所以不願到後台，因為其中有高太太和錢太太在場，一旦他們和殷潔有了密切來往，便在這個太太群中奪去了她的光彩。至少大家一起鬨表演一段清唱時，她便相形見絀了。

　　雖然白楚有意拒絕殷潔進入這個小團體，但她並不知道殷潔對此並無興趣。袁太太曾經拉過殷潔參加，但卻被她推卻掉了；人只要從事一項工作，便會變得很忙碌，起碼在心情上隨時有負擔。像殷潔除了一些社交應酬以外，並且每週有兩個下午由戲劇科的學生來找她個別授課。因此平常能抽出點時間消遣並不容易，太太們的定期聚會純粹是聯誼性質，而對她來說，可有可無，毫不重要。

　　如果不是又接到米楣君的電話，她也不會來看白楚。誰讓米楣君向她苦苦要求呢？言下表示她應該負有道義上的責任，因為米楣君是在她家裡認識白楚的，否則怎麼會落得這般痛苦？

　　「聽說你的嗓子很好，最近還去票房嗎？」

　　「每個星期去一次，練著玩的，什麼也談不到。」

　　「別客氣，看你的臉龐，扮相一定很好，哪天登台亮亮相吧？」

　　「哎呀！怎麼敢啊？再練三年也是扶不起的阿斗，給你皇后當宮女跑龍套都不夠格呀！」

　　白楚謙遜地表白著，眼波流盼不已。殷潔心想這人應該捨青衣而取花旦才對路。

　　「說真的，我很想拜你為師，把你的本事教給我十分之一就受用不盡了，不知道你收不收我這個笨徒弟？」

　　「好，不過談不上拜師，有功夫到我那裡吊吊嗓子，可是你平常很忙，難得看見你。」

　　「誰說的？我最閒了！天天一點事情也沒有，像個廢人一樣，想去找你，又怕打擾你。」

　　「所以呀，我們都有這種想法，如果我今天不來，只有等到年除夕我請客的時候再聚了。」說到這裡，兩人都笑了。

　　而殷潔笑得並不由衷，因為她心裡存的有事情。

　　「去年除夕在我家倒是很熱鬧，尤其因為有米楣君。」殷潔終於引上正題，「米楣君可真風趣，不論到什麼地方都受歡迎。」

　　「是呀！你請的客人還有不夠水準的？」白楚立刻附和著說，「我最喜歡你府上了，房子像是皇宮，女主人像皇后，全台北市找不到幾家。」

　　殷潔從白楚那張濃裝的臉上竟然察覺不到任何不同之處，好像她並不認識米楣君似的。

　　話說到這裡，再往下談就很困難了。

　　但是殷潔不能放棄此行的目的。

　　「米楣君那天晚上又哭又笑的，你忘記了嗎？」

　　殷潔既然進一步指明，白楚無法再裝聾作啞。

　　在極短的時間裡，白楚轉動著眼珠，接著「哼」的笑了一聲：

　　「怎麼會不記得？以後還到我這裡來耍寶呢！」

　　「啊？」殷潔迫切地注視著白楚，總算已談到正題！雖然如此，但是必須小心用辭，「你們常有來往吧？」

　　「誰跟她來往了？還不是她死盯著我不放！」

　　「會這樣？」殷潔固然對米楣君十分有信心，但是看白楚的神情，她不能完全不懷疑了。

　　「哎呀！皇后，你不知道米楣君是個怪人呀？她明明是個女的，可是自己以為是個男的，想追求我，和我同性戀，你看笑不笑死人？」

　　殷潔啞口無言了。再也想不到白楚來個惡人先告狀，使自己竟佔了下風。

　　平時她覺得白楚不是個簡單的角色，現在短兵相接時，才知道她的厲害。

　　厲害的還在後面呢！默然中又聽見白楚說：

　　「上次有幾個太太在外面吃飯，她又過來耍寶，說些亂七八糟的瘋話，弄得那幾個太太莫名其妙，問我在什麼地方認識這麼一個怪物？你想，我能說什麼？」

　　殷潔被重重地打了一下悶棍，卻反而像必須感激白楚為她遮掩一樣。幸虧她一向具有定力，沒有把內心的反應形諸於色，只是微笑著含混地說了句：

　　「真想不到。」

　　她忽然覺得此行實在多餘，本來負有為米楣君進美言的使命，而白楚不但一口否認，而且提出人證和物證，把米楣君貶損得這麼慘，慘得讓她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她一向認為自己很會應付場面，但對現在這種場面竟然無從下手了。

　　「今年我真不走運！碰見這麼一個神經病，我不理她，她一氣就到處造謠，一定連你那裡都造了吧？」

　　「沒有。」殷潔的回答聲有點乾澀。

　　「如果沒有，你怎麼要提到她呢？」白楚輕輕地，溫柔地說，「她是不是去找過你談我？」

　　殷潔本來不願說謊，但是記起保密的承諾，只好搖搖頭：

　　「沒有，你多心了。」

　　「並不是我多心，現在的社會非常險惡，認識些不三不四的傢伙，名譽壞了自己都還不知道呢！」

　　殷潔冷冷地笑了，雖然她一向含蓄持重，但被白楚逼到牆角，不能不挺挺胸細聲說：

　　「米楣君這樣對你，你怎麼早沒有對我講呢？」

　　白楚微微一怔，幾乎招架不住，但是她畢竟是個強手，立刻抓到有力之詞：

　　「這有什麼好講的？如果你不問我，我就先告訴你米楣君怎麼追我，怎麼纏我，你還以為我故意往臉上貼金呢！而且我又怕你聽了不舒服，到底我是在你府上認識她的，萬一你去質問她，倒顯得我多嘴，不替別人留情了。」

　　好！殷潔雖然對白楚的言下不以為然，但是對她的機智和應變能力暗暗叫絕。

　　米楣君呀！你真是栽斛斗栽得慘！十個你也不是一個白楚的對手。

　　殷潔心裡這樣想，表面仍然一派平靜地再度努力試探：

　　「米楣君既然對你很真心，你是不是有一點受打動？」

　　「哎呀！你真會拿我開玩笑！這怎麼可能呀？米楣君不是男的，她是女的呀！」

　　「可是你不覺得她像男的嗎？」

　　「像有什麼用？她的身份證上登記的是男還是女？就算真是男的也不行呀！我是有家的人，我把我的先生、我的兒子放在哪裡？」

　　殷潔此時不便指明她和白子道不和的問題，只有說：

　　「兒子不是出國了？」

　　「就要回來渡假了，曉道他在美國交了個女朋友，女朋友也是從台北去唸書的，暑假準備回來，他也一起回來看看。」

　　「那好極了！」殷潔像是很專心在聽，卻恍恍惚惚的沒有完全聽進去，她只顧為米楣君感到遺憾和悲哀了。

　　也許白楚的話沒有錯，米楣君真的有神經病，否則自己怎麼會選擇一個不肯付出一分感情的女人作為夢牽魂縈的癡戀對象？

　　「我的朋友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像平劇皇后你，像袁太太。米楣君算是什麼東西？給我提鞋我還嫌她手髒呢！嘖嘖！當地壇讓我踩來踩去還差不多。」

　　殷潔正覺得白楚太刻薄，忽然又聽見她說：

　　「其實你怎麼會認識這種人哪？」

　　「我弟弟認識的。」殷潔擔心白楚像在背後議論米楣君一樣的向別人議論她，不得不加以解釋，「我弟弟是醫生，替米楣君的母親看過病。」

　　「對了，她說過有個生病的老媽。」

　　「她倒是很孝順！」殷潔趁機讚許米楣君。

　　「什麼孝順？她就在我面前咒過她老媽死！這算什麼孝順？」

　　「會嗎？」殷潔即使再有定力，也不能不表示驚奇了。

　　殷潔自然不會去問米楣君。

　　甚至她不知道是否應該把來看白楚的事告訴米楣君了。

　　她暗暗懊悔不已，真不該來看白楚的！

　　　　　　３９

　　下班以後，辦公室靜悄悄的。米楣君滿腹心事地瞇著眼睛在吞雲吐霧。熄去煙蒂，伸了個懶腰，正準備離開，一個大塊頭闖了進來。

　　「你生病？」向肥手插著腰，眼睛直瞪著米楣君。

　　「怎麼？」

　　「臉色像一片枯葉。」

　　「別他媽的做詩了！」米楣君舉手把臉胡亂揉了揉，「還不是你給我惹的麻煩。」

　　「尤老頭不是回日本了嗎？」

　　「他媽的誰說那個老頭子了？」米楣君一氣，青黃的臉上現出了一抹窘紅。

　　「米老鼠，」向肥鼓著胖頰，同情地降低音調，「他把你整得很慘吧？」

　　「沒有的事！」米楣君急急反駁著，「尤老頭對我很好，給我錢用是真的，不過只拿我當小老弟看，我就陪他喝喝酒，聊聊天。」

　　向肥半信半疑：

　　「可是，你不是說過，他拿肥皂……？」

　　「不錯，我是死人，不會拒絕呀？我告訴他此路不通，他還是願意和我做朋友。」

　　向肥雖然疑心未減，卻不願追究了。就算米楣君在說謊，再追究下去只有徒傷感情，也追究不出個所以然。

　　姑且把米楣君的話當成真的吧！不過向肥仍然搖著頭說：

　　「我看尤老頭不會罷休，以後他還會來台北呢！」

　　「以後再說以後的，誰管得了那麼多？」

　　「你罵我給你惹麻煩，這樣的話，尤老頭怎麼算的上麻煩？」

　　「不是尤老頭！」米楣君頓足長嘆。

　　「是姓白的那個狐狸精呀？她和我什麼相干？」

　　「從你那天晚上打電話到她家找我，她就變了。」

　　向肥毫不理會米楣君的話，只是忽然急問：

　　「尤老頭給你的錢呢？」

　　「怎麼說？」

　　「尤老頭臨走以前給崔姐打電話辭行，他說很喜歡你，很同情你，給了你幾萬塊台幣。」

　　「那又怎麼？」

　　「你他媽的全花到那個狐狸精身上了？」向明非見米楣君無言地垂下視線，才氣吁吁地叫罵著，「鬼迷心竅啦？你不是說她變心了嗎？為什麼還當傻瓜，把錢白送給她？」

　　米楣君縮著頭，慘然地低聲說：

　　「那時候她還沒有變。」

　　「她怎麼變的？」

　　「躲我，總是不在家，在家的時候接到我的電話，也是三言兩語就掛斷了。」

　　「什麼理由呢？總不能完全拿我找你那件事作藉口吧？」

　　「她說她忙，她兒子要從美國回來了，她得作準備。」

　　「再忙也不該忙得連見面的時間也沒有呀？」

　　「她硬說沒有，我又有什麼辦法？」

　　「你不會來個霸王硬上弓嗎？或者用苦肉計，去門口等她？」

　　「我不敢，你不知道她這人有多絕！搞不好她連我的電話也不接了。」

　　向肥作了個手勢：

　　「問她把錢要回來！」

　　「用什麼理由要呢？」

　　「什麼理由給她的？」

　　「她說我既然愛她，就應該養她。」

　　「現在她變了，憑什麼還要你養她？」

　　「可是把錢要回來，不就整個完蛋了？」

　　「你還希望她回心轉意呀？做夢！」

　　「也許她在鬧情緒，過一陣子就會好的。」

　　「我看那個老蟹從來沒有對你真好過，還不是利用你！」

　　「我有什麼利用價值？」

　　「找刺激呀！你他媽的也不要太妄自菲薄，你的自信心到哪裡去了？」

　　米楣君苦著笑臉說：

　　「大概被她磨光了。」

　　「把錢要過來再說，對這種女人沒有什麼客氣的，表面像個貴婦，其實還不如崔姐這種人有義氣呢！」

　　儘管米楣君在受辱，但是卻不願意聽見別人批評白楚。

　　「向肥，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

　　「米老鼠，想不到你這麼窩囔，真他媽的替『湯包』丟臉！」

　　「他媽的你要我怎麼樣？」米楣君被激怒了，「你要我拿刀把她宰了呀？」

　　「只怕你沒有膽吧？」向肥嗤了嗤鼻。

　　「向肥，我已夠煩了，你再激我，真會出事。」

　　向明非眼一翻，嘴一撇，不再說話了。

　　米楣君發過脾氣，又後悔起來，至少向肥是個講義氣的朋友，對自己夠真誠的。

　　「必要的時候我也會什麼都豁出去不管了，大不了賠上命一條！」米楣君說著眼圈一紅，吸了吸鼻子，聲音變嘶啞了，「向肥，萬一我出了事，我老媽，麻煩你們大家照顧她。」

　　別看向明非塊頭大，最怕感傷的氣氛，立刻用力拍著米楣君的肩膀：

　　「真喪氣！為那麼一個女人值得玩命呀？發發牢騷可以，可別真發瘋！」

　　「要是發瘋，也是狗急跳牆。」米楣君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走吧！一塊吃晚飯去。」

　　「不了。」

　　「你打算到哪兒？」

　　「回家陪陪老媽。」米楣君長嘆著說：「現在做什麼都沒有心情。」

　　「慢慢會好的。」

　　明知向肥是針對自己的心情而言，但是米楣君卻希望把這句話用在和白楚之間的感情上。

　　但願白楚真在鬧情緒，說不定過了今天就會回心轉意。

　　　　　　４０

　　米楣君上樓時，滿懷興奮，幾天好像有十年那麼長。埋著頭往三樓爬，不但沒有歇一下，連腿酸的感覺也沒有了。

　　米楣君一手提貓魚，一手提燻雞，都是自動自發去買的。白楚在電話裡沒有交待，但卻也不便空手而來。愛屋及烏，不能不理會吉普賽；至於燻雞是白楚喜歡吃的。如果她不願意出門，可以在家裡吃午飯；只要施出渾身解數把白楚伺候得好好的，她一定會認為自己對她很重要，兩人之間的誤會自然煙消雲散，從此重拾舊歡。

　　按鈴時米楣君還在想：倘若白楚的臉色好，就把她緊緊摟住，一面親吻她，一面訴說相思之苦；倘若臉色壞，就急忙雙膝跪下，哀哀求饒，不惜用一切方式耍寶，直到她轉嗔為笑。

　　門開了，白楚抱著貓，眼珠直直的，不再轉動；臉上板板的，沒有表情。

　　「老佛爺好，小李子磕頭請安。」米楣君諂媚地笑著察言觀色。

　　「免了。」白楚返身就走，貓聞見魚腥了，鼻孔猛搧動著，在她的懷中微微掙扎。

　　「吉普賽餓了，來！我餵你。」

　　「用不著，牠剛吃過。」

　　氣氛不對，也許過一會就好了。

　　「白楚，」米楣君小心翼翼地望著她，「你還在生氣呀？」

　　「生什麼氣？」白楚的問話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以前的柔媚和風情完全不見了，冰冰冷冷足令米楣君膽顫心驚。

　　「當然生我的氣了。」

　　「你知道就好。」

　　白楚笑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米楣君第一次發覺她的臉型這麼窄，這麼長。

　　「那隨便你怎麼罰我吧！」米楣君膝蓋發軟，卻又不敢跪下來。

　　「我問你，」白楚忽然說，「你常常看見殷潔嗎？」

　　「沒有。」米楣君否認得很快，但是心卻在咚咚的跳，臉上的肌肉也開始不自在了。

　　「哼！說謊！」

　　米楣君知道事情不對，卻不知不對在什麼地方？於是迷茫地說：

　　「怎麼？」

　　「你老實告訴我，你把我們的事都告訴殷潔了，是不是？」

　　臉色鐵青，聲音粗硬，白楚已經不是米楣君印象中的白楚。米楣君驚惶、困惑，卻不能不強作鎮定：

　　「究竟怎麼回事？」

　　「殷潔莫名其妙！跑到我這裡來盤問我，她以為她有多大神通呢！真笑死人了！」

　　米楣君縮著頭，槓著肩，眼巴巴地呆望著白楚，不敢出聲。

　　「哼！叫她平劇皇后還不止恭維她，其實嗓子比她好的，扮相比她漂亮的人多了！就是她愛出鋒頭，會交際，到處拍記者的馬屁，請他們寫新聞捧場，跟報紙的老闆也有一手，推紅票，敲竹槓，不要臉透了！」

　　對於白楚這串連珠炮雖然深起反感，但米楣君卻不敢辯駁，否則更要遭殃。稻草人救火──自身難保！怎麼能指摘白楚刻薄造謠？

　　滿腔希望在進門以後就消散了，代替的是沉重無比，原以為會接受白楚的善待，萬萬想不到她打電話把自己召來的目地是興師問罪，這個女人真厲害！

　　「聽了不服氣嗎？」白楚冷冷的翻著白眼，「怎麼不說話呀？」

　　米楣君苦笑著，兩手一攤：

　　「你教我說什麼？」

　　「說實話！」白楚瞇起眼睛，露出貓撲鼠一般的表情，「你常常和殷潔見面，是吧？」

　　「怎麼會？」米楣君心跳，殷潔都對白楚談了些什麼？但是殷潔一向很有分寸，不會出賣別人，這方面米楣君對她深具信心。

　　「她說你常常去看她。說！去沒有？去沒有？」

　　「去，去過。」米楣君不知是詐，在這種情形下不能承認，也不能否認，只有支吾著說，「去過一次。」

　　「就算你去過一次，為什麼沒有對我提過？為什麼？快說！」

　　「忘了，忘了提了。」米楣君找藉口找得萬分辛苦。

　　「還不是做賊心虛，不敢讓我知道。」白楚立刻又問，「你去找殷潔幹什麼？」

　　「沒有事，隨便談談。」

　　「談什麼？談我？」

　　「沒有，什麼都談。」

　　「還談情說愛吧？」

　　白楚抓住米楣君的話柄便不放鬆。

　　「別開玩笑好不好？」米楣君臉色變了，「我對殷潔像對自己姐姐一樣。」

　　「姐姐，你們這種人呀！見一個年紀比你們大的都是姐姐，向肥不是有個崔姐嗎？你也有個殷姐。」

　　「向肥的崔姐怎麼能和殷潔比？」

　　「你的殷姐什麼了不起？舞女戲子還不都一樣！」

　　殷潔無端受白楚許多侮辱使米楣君大為不平，白楚這個女人實在欺人過甚！因此米楣君忍不住忿忿地說：

　　「別忘了你也喜歡唱戲。」

　　「我唱戲可沒有登台，前面登台，後面登床。」

　　「你！」米楣君惱怒指著白楚，「真會血口噴人！」

　　「喲！我說殷潔干你什麼事了？氣成這付樣子，想必是殷潔也跟你登過床，你才會這麼袒護她。」

　　「誰要跟她那樣，誰就撞車！」米楣君發狠地咬牙說，「誰誣賴我，也一樣。」

　　「好毒哇！為了殷潔就這麼毒。我現在才明白了！殷潔來盤問我，原來是吃我的醋，怕我把你奪走。哼！誰稀奇！趕快回她懷裡去吧！」

　　米楣君蒼白著臉，無奈地望著白楚，直到她的話告一段落，才黯然地嘶聲表示：

　　「白楚，我知道你現在討厭我了，想把我甩掉！其實有話可以坦白說，故意找藉口就大可不必了。」

　　「找藉口也得有藉口才行，你我的事，你我解決，為什麼拖殷潔出來軋一腳？她的朋友我都認識，你誠心讓她宣出去，到處破壞我的名聲是不是？」

　　「我沒有你說的意思，殷潔也不是那種喜歡撥弄是非的女人，她不會傷到你。」

　　「如果她不會傷到我，也是因為我會保護我自己。」白楚自信地把嘴一撇，「她來還不是白來，抹一鼻子灰走了。」

　　白楚的態度使米楣君心寒，不用追問內容，殷潔絕不是白楚的對手。誰也不是她的對手。

　　原以為年紀大的女人容易降服，怎料狐狸越老越奸詐。

　　悔之已晚，感情已經付出去，想收回談何容易？只有息事寧人，得過且過了。

　　米楣君嘆了口氣，勉強打起精神，以委曲求全的心情道歉：

　　「別氣了，都怪我不好，總可以了吧！」

　　白楚翻了翻眼白，沒有說話，放下貓，扭呀扭呀的走向臥房去了。

　　米楣君悄悄跟隨在後，時間就這樣白白浪費掉太可惜，下午還要上班，肚子還空著呢！

　　不等白楚吩咐，米楣君首先把那包貓魚放進冰箱，並且查看一番冰箱裡的東西，然後向白楚小心地稟報著：

　　「請問老佛爺，除了我買來的燻雞以外，中午你想吃什麼？我去弄。」

　　白楚好像沒有聽見一般，只是顧影自憐著，並且提起皮包。

　　「白楚，你要幹什麼？」

　　「出去，我和高太太他們有約，已經晚了。」

　　「你既然要出去，為什麼打電話叫我中午來？」

　　「怎麼？」白楚仰起下頦哼了一聲，「你不是常常掛在口頭上，能看我一眼也是好的嗎？」

　　這句話反而打得米楣君無言以對了。

　　「早知道來了就聽訓、挨罵，我才不來呢！」心裡一氣，不免發牢騷。

　　「那最好，彼此兩便，以後我再也不會叫你來了。」

　　悲怨交集下，米楣君紅了眼圈：

　　「白楚，不要這樣對我，如果我有什麼不對，你直接說好了，我可以改的一定改，能做到的一定做。」

　　基本上的錯誤沒有辦法改，沒有辦法做。她不應該和一個『湯包』談戀愛。其實她根本不應該談戀愛，因為她早已不再相信愛情。生活這樣平靜，她的心原是一個枯井，雖然井邊時有野花開放，但是井底是乾涸的，表面繁鬧而已。

　　她吁了口氣，不動聲色地輕輕說：

　　「走吧！再晚別人會罵我。」

　　可能嗎？這個曾經和自己親密得成為一體的女人，現在竟如此遙遠，如此陌生！

　　「別人！別人！你只顧別人，為什麼不顧我？就算你不理我，也用不著做得這麼絕！」

　　不絕行嗎？像一把濃鼻涕一樣，沾在身上以後甩也甩不掉。

　　米楣君用手背抹了抹眼睛，見白楚木然的沒有反應，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許還有挽救的餘地，於是抓住機會竭力爭取：　

　　「白楚，如果你真的有約，我求你打個電話給他們，說你有事不能去了。白楚，只陪我這一次好不好？讓我們像以前一樣，用手撕著吃燻雞，你連手都不用動，我一塊一塊餵你。」

　　白楚聽了不但沒有受到感動，反而因觸及回憶而為著那些不潔的往事格外不快起來，她把眉頭一皺，語氣又硬又冷：

　　「我真的沒有時間了，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家裏少了東西，你負責！」　

　　被逼到絕路上，米楣君忍耐到頂點以後，滿心悲怨突然爆炸了！

　　「他媽的，有什麼臭神氣？好話說盡還不行，你打算怎麼樣吧！今天我們談個明白！」

　　「沒有什麼可談的。」白楚撇嘴笑笑，露出一付不屑的神態，「狗改不了吃屎，一不高興就動野蠻怎麼行？」

　　「我就是要野蠻！我還要動刀子呢！」米楣君的臉扭曲著，突然吼叫出來，然後抹著眼淚衝出去。

　　米楣君的瘋狂態度使白楚一怔，接看她又聽見米楣君下樓時發出的嗚咽話聲：

　　「姓白的，等著吧！看我不殺了你！」

十二

　　　　　　４１

　　「誰把誰殺了？」

　　「同性戀。」

　　「男同性戀還是女同性戀？」

　　「你問得倒很內行的，是女同性戀。報紙上登的有，你沒有看報嗎？」

　　「看是看，不過看得馬虎，沒有看到這條新聞。」

　　「也許你訂的報沒有登，聽說當事人的家裏想辦法把消息壓下來了。這種事很沒面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當事人姓什麼？」

　　「不記得姓什麼了，反正兩個人都名不見經傳。一個女的和另一個女的好，那個女人想擺脫她。她就把她給殺了，連砍好多刀。」

　　「那個兇手一定判死刑了。」

　　「可是她說她神經不正常，一發作起來自己做的事自己全都不知道，法律對這種人會特別寬大。」

　　「還不是故意找理由，好把罪減輕。」

　　「我看了這段新聞真有點擔心！」

　　說到這裏，劉令珩停頓下來，透了一口氣，才望著白楚說：

　　「我想起那個姓米的了。」

　　白楚若無其事地回望著她的表妹，好像和她毫不相干似的：

　　「什麼姓米的？」

　　劉令珩深知白楚的性格，卻並不拆穿她，仍然耐心地解釋：

　　「就是我在你這裏碰見過那個不男不女的人，以後又在圓山碰見過一次。」

　　「啊！那個怪人呀！我根本沒有和她來往。」

　　劉令珩覺得白楚過分虛偽，倘若根本沒有來往，在圓山飯店碰見時．那個姓米的也不會用那種目光和那種態度對待白楚了。何況她公司的女職員也不止一次在西門町遇見白楚，她也曾暗示過她留心。現在她一口否認，也就由她去了。

　　「沒有來往才好。」

　　「怎麼？你怕我也被殺了？」

　　「那倒不至於，可是不必給自己找麻煩。」

　　白楚仰起下頦「哼」的一笑，麻煩已經找到了，所幸的是可以靠自己的智慧和手段把麻煩解除掉。

　　「當然你是聰明人，就算有人戀你，你也不會弄到像那個女孩子的下場。」

　　「那個女孩子活生生的，當時看情形不對，就應該跑呀！怎麼會被殺死的？」

　　「報上也沒有寫清楚，登的很小，只說那個女孩子有未婚夫在美國，誤入歧途以後想出國，同性戀不肯放她，一天晚上女孩子睡著，同性戀就把她殺了。」

　　白楚雖然平平靜靜在聆聽別人的故事，心裏卻很不安寧，她記起米楣君威脅過她的話，倘若米楣君真的殺掉她，她豈不也變成新聞人物在報紙上嗎？大家看到她的醜事，那可笑死人了！

　　管得了那麼多？只管活著的事，死了以後已經失去知覺，誰要笑就讓誰笑吧！她活著還不是照樣笑別人？

　　「我們本來說好吃過晚飯談曉道回來的事，怎麼一提這段消息就談個沒完了？」

　　「我覺得滿有意思的。」白楚不願劉令珩探查出她心裏的秘密，故意微笑著自我剖白，「大概我喜歡看恐怖片吧？覺得謀殺案很好玩。」

　　好玩！輪到自己頭上就不好玩了！劉令珩並沒有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白楚畢竟是她表姐，儘管目前的局面她已超過白楚許多，但是她對她仍然保持一份禮貌。

　　「曉道的女朋友長得不錯。」劉令珩重新把白楚拿給她的照片又看了一遍，「不過趕不上未來的婆婆。」

　　那還用說？想當年自己如何光彩四射？直到今天也並沒有示弱。有時她還抱著吉普賽，問牠是不是像米楣君所說，她是天下第一大美人？

　　「這次曉道回來準不準備結婚？」

　　「還沒有訂婚，怎麼結婚？」白楚隔著距離瞥了一眼劉令珩手中的照片。最近她的視力好像也正在顯著的減退，離得遠一點反而看得較清楚一點。別再嘲笑白子道，自己可能也要戴老花眼鏡了。

　　「先訂婚好了，等他們回美國，願意結婚的時候再結婚。」

　　「那怎麼行？要結婚一定在台北結婚，這麼多年我們接到過多少喜帖，送過多少紅包，就靠曉道撈一把呢！曉道要在美國結婚，這一輩子別想再撈回來了。」

　　劉令珩沒有說什麼，暗暗卻在想：小時候她只覺得她的表姐愛慕虛榮，現在竟然變得這麼現實，比虛榮更可怕！

　　「以你說呢？訂婚結婚在一個月之間舉行？」最後令珩不得不表示意見。

　　白楚沒有回答，只是突然提出新的問題：

　　「令珩，你覺得曉道的女朋友怎麼樣？」

　　「只看照片看不出來。曉道選的，應該不錯。」劉令珩又幽默一句，「他有你這麼聰明的媽媽。」

　　「可是他有的地方和白子道一樣糊塗，其實他用不著這麼著急結婚，今年才二十幾歲。」

　　「滿二十七了吧？」劉令珩這次沒有留情。

　　「男人三十多才結婚也不晚呀！憑他，加州大學的碩士，還怕討不到老婆？從美國回來的留學生個個吃香，多少小姐隨便挑，曉道怎麼說交女朋友就交女朋友了？以前提也沒有提過！」

　　「大概在美國也很寂寞。」劉令珩笑著安慰白楚，「人家希望兒子結婚，好早一點抱孫子，你倒是相反。」

　　「抱孫子！」白楚撇撇嘴，「別把我說得那麼老好不好？」

　　「曉道結了婚，生了孩子，你可不就是祖母了嗎？」

　　「那你也就變成姨祖母了！」

　　「我倒高興！」劉令珩說自己高興也有點牽強，但是她很瞭解這是人生必經的過程，與其現在不悅地拒絕，倒不如順乎自然地接納。

　　主要的是劉令珩平時忙著自己的事業，對年齡不及白楚這麼的敏感，即使美麗消失而衰老來臨，她仍然擁有許多，不像白楚空無所有，因此經常畏懼年華易逝。

　　「白子道要我去拜訪女方家長，你說有必要嗎？」

　　「先認識了也好，將來接飛機的時候，在機場碰見比較親切自然。」

　　白楚點點頭，覺得有道理。

　　「等他下星期從台北回來一塊去。」

　　「表姐，聽說白子道要調回台北了。」

　　「有希望，這次我託高太太幫的忙。」

　　「你不是說過，你並不喜歡他在台北嗎？」

　　白楚聽了當時沒有作聲，沉默了一下才嘆了口氣說：

　　「有時候覺得家裏應該有個男人！」

　　「為什麼？」劉令珩向四處望了望，「你不是一直很膽大嗎？害怕什麼？」

　　「沒什麼。」白楚的思想裏忽然出現米楣君的影子，一閃即逝，自然她不會向劉令珩承認，只有說，「最近常常鬧小偷。」

　　劉令珩不知究竟，按照實情說：

　　「這一帶應該沒有問題。」

　　「很難說。」白楚想起劉令珩剛才談起的凶殺案了，在這之前她早已嚴加防範米楣君拿刀子往她身上亂戮。

　　彼此又談了一陣。劉令珩才萌去意。今晚劉令珩在白楚這裏盤桓幾個小時，白楚特別把她約來吃晚飯的，而且做了幾盤像樣的菜，她來了以後，才知道白楚新近僱了個女傭，乾乾淨淨的中年人。據白楚說是為了白曉道即將回台北渡假，才決定找個幫手的。

　　不論白曉道訂婚或結婚，她這作阿姨的都要支援一筆數目相當的現款。她知道白楚的心意，這正是她找她商量曉道回來如何處理的目的。到時候她不會等她開口的。

　　平時劉令珩離開時，白楚總是陪她下樓，然後目送她步行到巷口。而今晚雖然也陪她下樓來，卻突然說忘記廚房燒了開水，於是匆匆道聲再見，便返身跑上樓梯。

　　劉令珩最初並沒有注意，只是當她獨自漫步而行時，才想到白楚已經僱了個女傭，燒開水是女傭的工作，用不著她親自操勞，除非女傭已經睡了？不過見她那樣倉倉忙忙，必然有事，即使不是為燒開水的事。

　　很快的，劉令珩便把疑問拋開了。兩人雖自幼一起長大，但是這麼多年她始終沒有十分瞭解過她的表姐；她總覺她善用心計，思想很複雜。直到現在仍然如此。

　　不到十點鐘，而這條巷子已經相當安靜了，少去白楚目送，劉令珩倒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寂寞感。

　　走著走著，劉令珩不覺習慣地回頭向白楚住的公寓門前望一眼，自然不可能再像往常那樣可以望見白楚站立在那裏了，只是她竟突然發現有一個黑影在後面。

　　※※※※※※

　　　　４２

　　遠遠的，隔了一段距離，劉令珩分不清那個黑影的面目，僅能大略判斷出那是一個瘦小的年輕男人，像幽靈一般，踽踽而行。

　　台北的治安雖然良好，但偶然也有搶皮包的事件發生，劉令珩的警戒心立刻提高了，急忙腳步加緊。

　　這樣一來，她反而聽見從後面追來的腳步聲，那人比她走得還快。她不覺提心吊膽地又回望一眼，那個年輕人和她之間的距離縮短了很多，好像是蓄意跟蹤她的。

　　她幾乎小跑了，幸而前面的巷口很熱鬧，冰菓店、理髮店還沒有打烊，人來車往的，比較有保障。

　　她喘息著定下心神，暫時閃避到道旁，以備戰的姿態放慢腳步，察看一番那個年輕人是否真的跟蹤她，而且跟蹤她的目的何在？

　　那人已趕上來了。那不是個年輕人，雖然體型和髮式都很年輕，但是青黃乾枯的瘦臉上皺紋很深，滿是涉世已久的愁苦表情。

　　劉令珩緊緊抓住皮包，雖然裏面沒有多少現鈔，但那串鑰匙比現鈔還重要。

　　那人倒毫無搶劫的企圖，卻向她很禮貌地點頭招呼了：

　　「劉小姐，你好。」

　　劉令珩含糊地回應一聲，心裏十分迷惑，現在才覺得有一點面熟，卻記不起此乃何許人，在何處見過？

　　「我姓米，米楣君。」

　　「啊！」劉令珩張著嘴，瞪著眼，接著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如果對方不報姓名，她已經看不出來這人就是那個姓米的。她自信記憶力不算壞，而是米楣君變了，像一件洗縮的衣服，也像一束脫水的蔬菜，人一瘦看起來顯得很矮小，眼眶下凹，嘴角下垂，一付未老先衰的憔悴之態。

　　「對不起，希望沒有嚇著你。」米楣君不安地笑著，牙齒慘白。

　　「你，」劉令珩放勻呼吸，不知說什麼好，「剛才還和表姐談起你。」

　　「談我什麼？」

　　米楣君問得太急，使她反而有點猶豫：「她說很久沒有看見你了。」

　　「她！」米楣君搖著頭，頓了一下腳，大有一言難盡之勢。

　　劉令珩滿心生疑，卻不多問，只有說：

　　「你是去找她的嗎？」

　　「我們，鬧翻了！」米楣君用牙緊咬嘴唇，把發白的嘴唇咬了一排深印。

　　令珩雖然好奇，但是記起報紙上的那段凶殺新聞，立刻想退避三舍。

　　正當她要找託詞走開時，米楣君先說話了：

　　「劉小姐，你能不能允許我提出一個冒昧的請求？我想和你談談。」

　　「太晚了，改天再談吧！」

　　「只耽誤你一點時間。」米楣君態度堅持，而神情異常哀淒，「就算你做好事，幫助一個快死的人吧！」

　　「你病了嗎？」劉令珩注視著米楣君的臉色。

　　「比病了還糟！」米楣君向左右望了一眼，繼續說，「就這麼站著談話太委屈你了，你府上不遠吧？」

　　劉令珩沒有回答，由米楣君知道她的住處證明和白楚的交情並非泛泛了。但是她不願把米楣君帶到家裏，雖然她是個很開明的職業婦女，但她和許多人卻保持著應有的距離。

　　意識她順手指向道旁的冰菓店說：

　　「就在那邊坐坐好了。」

　　米楣君急忙應諾，那雖然不是個理想的地方，但總算沒有遭到拒絕。

　　冰菓店沒有冷氣，只有電扇呼呼吹著。面積很小，桌椅單薄，所好的是沒有別的顧客；兩人挑了個靠裏面的位子，劉令珩叫了杯菓汁，米楣君叫了瓶啤酒。坐定以後，米楣君縮著頭，弓著腰，萬分沉重地雙手托腮，確實像有大病纏身似的。

　　劉令珩不知如何稱呼米楣君才對，尤其就這樣面對面坐著，更分不出是男是女了。

　　時間無多，必須立刻談上正題：

　　「你剛才說和她鬧翻了，怎麼還到這邊來？」

　　「我天天都來！」米楣君喝了口啤酒，把杯子猛往桌上一放，如果不是用手扶著，很可能濺到桌面。

　　怪不得白楚急忙上樓了，劉令珩這時才明瞭。

　　「來做什麼呢？」

　　「想做點什麼的，可是沒有做。」米楣君把手插在短而亂的頭髮裏，像想一把將頭髮抓掉。

　　劉令珩並沒有忘記白楚的話，雖然白楚的話不可採信，但是她也不能相信陌生的米楣君。

　　「你和她不是普通的朋友嗎？」

　　「普通！那是她告訴你的。」米楣君乾笑著說，「如果不是我們曾見過面，她連普通都不認帳，她會說根本不認識我！」

　　這倒是事實。白楚對她有太多保留，除非利用到她時，才會透露部分真言。

　　「劉小姐，你大概不知道，你那個表姊的臉很漂亮，可是心太醜了！我和她無冤屋仇，就是因為我太愛她，她才把我害成這付樣子，活，活不下去！死，死不成！」

　　劉令珩迷惑地望著米楣君，只聽談話，準以為此人已經發瘋，但是看米楣君的態度和眼神，都不像神經出了毛病。事情來得太突然，她一時摸不住頭腦，既無法發言，只有保持沉默了。

　　「我知道我高攀，我知道我們這種人不能長時間維持女朋友的感情。她可以甩掉我，可以不和我來往，只要她對我真誠，我會瞭解她的苦衷，會替她著想，從她身邊悄悄走開，而且為她祝福。可是她一開始就存心玩弄我，玩厭了隨手一扔，根本不管我死活，我的朋友說的很對，她連一分真情都沒有給我！」

　　劉令珩默默傾聽著這番控訴，並且默默注視米楣君用手背抹眼睛的動作；她的心情很複雜，對米楣君既憐憫又厭憎，同時自己又有點羞窘的成分；就因為白楚是她的表姊，她不能站在陌生者那面去反對自己的親人。

　　就算錯誤都在白楚，她顧及著本身的尊嚴，也不能表示什麼意見。

　　「這是你們私人的事，」她只有冷肅地說，「沒有必要告訴我。」

　　「我不是有意告訴你的，今天晚上這麼湊巧，沒有想到碰見你，才忍不住冒昧地喊住你。我一直覺得你很能幹，和白楚完全不同，所以才臨時鼓起了勇氣，找你吐吐苦水，要不然我真會殺人！」

　　劉令珩頓然又想起那段社會新聞，心裡難免發顫，但口頭還故作輕鬆：

　　「大概你看見報上的凶殺案，受到了影響吧！」

　　「你是指鄒小羽和姓韓的女孩那件事？」

　　「你認識他們嗎？」

　　「認識，我們這個圈子，差不多大家都認識，就算不認識，也聽說過誰是誰。」米楣君感慨萬端地喝著啤酒說，「我們的悲劇很多！每一個人都可能殺人，可是想不到鄒小羽先下手了了！」

　　「你是說否則那個姓韓的女孩會把鄒什麼殺掉？」

　　「不是的，是我！我要殺掉白楚！」米楣君的憔悴瘦臉扭曲著，露出一嘴白牙，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真的，劉小姐，我沒有嚇你。」

　　劉令珩勉強保持著鎮定，幸而她背著日光燈而坐，米楣君沒有發現她的臉色轉為蒼白。

　　「不會，你不會的。」她為自己製造出人工微笑。

　　「現在不會了！小羽既然幹過，我沒有辦法再幹了！我不能讓社會批評我們這種人都是兇手。社會本來就不瞭解我們，如果我再殺了白楚，弄得大家更抬不起頭。」

　　這麼說來米楣君確實有過犯罪動機，劉令珩雖然心有餘悸，但是又因為這份坦率的自白而使她產生了寬容的心意。

　　「她，知道你的想法嗎？」

　　「知道，我對她說過要殺她！也許她瞧不起我，以為我沒有勇氣，不過她還是很害怕！」

　　「其實她不應該完全瞞住我。」劉令珩思索著自言自語，「以前她有的事並不瞞我。」

　　「那是因為她覺得不光彩。」米楣君悲痛地下垂著嘴角，作出一個絕望的表情，「她和我在一起太不光彩。」

　　劉令珩沒有表示什麼，心裡卻承認事實如此。幾乎鬧出人命了，而白楚還一直否認和米楣君有來往，不動聲色的態度真令人佩服！記得在學校唸書時，白楚便經常參加各種演出，以後也曾做過當電影明星的夢，可惜沒有成功，天才白白被埋沒了一生，只有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略展技能。

　　「光彩？什麼是光彩？難道要作貴婦才光彩？不管有沒有內容，只要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過行屍走肉的生活也可以！」米楣君忽然地繼續表白，「可是我不同！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我高興就要笑，難過就要哭，我要求的是真，真愛，真恨，我不能讓她把我當貓玩老鼠一樣欺負，所以我要報復！」

　　「報復並不能解決問題。」

　　「我知道，不過當我恨得入骨的時候，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白楚知道我的性格，她怕我真的說到做到，所以最近特別小心，出出入入絕不一個人，晚上也很少往外跑了，而且僱了一個女工。」

　　「你們不是鬧翻了？你怎麼知道她有女工？」

　　「我這幾天打電話，常常是個聲音老老的女人接的，有時候她說太太不在，有時候她讓我等一下。」

　　「她，接你的電話嗎？」

　　「我一聽她來接，就不開口說話，隨便她怎麼『喂喂』，我也不理，然後我就聽見她訓那個女工為什麼不問清楚是什麼人？神氣十足！」米楣君仰著頭，哈的慘笑一聲，「以前她常說我要有能力僱佣人她才跟我，現在她的願望總算達到了一部分，我給她的錢雖然不多，可是夠她開銷半年佣人的薪水了！」

　　錢？劉令珩莫名其妙地望著米楣君，忍不住輕問：

　　「你給她的什麼錢？」

　　「用不著提了！」米楣君雙手亂搖一陣，「反正她用貓玩老鼠的手段捉弄我就是！」

　　米楣君既然話到此處不肯多說，劉令珩也不便再問，知道的越少越好，白楚的不光榮也就是她的不光榮。

　　「不過我那夥朋友吵著要我把錢要回來，不然就要幫我去要回來，我死也不答應，我米楣君窮雖窮，可是窮得還有點骨氣！」米楣君不屑地撇著嘴說，「錢算什麼？最骯髒的東西！不過也很重要！別看白楚她裝得很了不起！如果我有足夠的錢，也就把她擺得平平的，要她往東她就往東，要她往西她就往西！」

　　劉令珩的臉色又蒼白了，好像自身受到侮辱一樣，她覺得米楣君說這種話很不上路。畢竟是不男不女的，度量狹窄，如果真是個堂堂大丈夫，就不會輕易揮英雄淚，信口發牢騷，甚至用掉的錢還斤斤計較了。

　　「多少錢？我還給你就是了。」劉令珩心裡不以為然，態度卻很溫和。

　　「謝謝，這不干你的事。」米楣君表示感激，又自艾自怨，「其實我誰也不能怪，就怪自己不長眼睛，看錯了人。」

　　「你們認識一共多久了？」

　　「認識了有半年，從開始來往到現在總共一百五十三天了。」米楣君補充下去，「認識的時候，我正在失戀，雖然交換了名片，可是我並沒有心情交女朋友，半個月以後，還是她先打電話找我的。」

　　「她用什麼理由找你的呢？」

　　「她說她把殷潔的電話號碼弄掉了，問我記不記得？現在想想當然很牽強，當時也就信以為真了。」

　　這是白楚的慣計，經常聲東擊西的找些藉口以期達到目的，像今晚說的燒開水就是一例。

　　米楣君見劉令珩沉思未語，才問她：

　　「殷潔你認識吧？」

　　「認識，不太熟。」劉令珩解釋著，「白楚她比較閒，所以常和一群女朋友聚在一起。」

　　「貴婦團體，她也在裏面魚目混珠，冒充貴婦。」米楣君咬著牙冷笑了一聲，「人，不論貴賤，不論好壞，最重要的是要有人味，沒有人味的人，還叫人嗎？」

　　姑且不論白楚怎樣錯待米楣君，但是米楣君現在把她罵得也夠慘的！

　　劉令珩一方面感到難堪，一方面在想：難道是白楚咎由自取嗎？

　　做什麼事，都需要付出代價；逃不過的重，逃得過的輕罷了。

　　思索了片刻，劉令珩才說：

　　「我不知道你和白楚之間的情形，我也不想知道那麼多。不過覺得感情是兩方的事，孤掌難鳴。人生是多方面的，任何痛苦的經驗都會對自己有幫助。」

　　「只有愛情例外。」米楣君哀傷欲絕地貶損自己，「沒有辦法！生來的賤骨頭！過後又會重蹈覆轍。」

　　「那也很好！祝你柳暗花明，再尋找到新的感情。」

　　「不可能！我的心已經死了！」米楣君無望地搖頭太息，並且從褲袋裏掏出一疊衛生紙，胡亂地抹了抹臉，又收進褲袋裏，然後直起腰桿說，「劉小姐，和你談談覺得舒暢多了！最近一直失眠，今天晚上大概可以睡得很好。」

　　「看開一點吧！人應該懂得選自己的路，不是絕路。像我一直單身，不也把生活安排得很好嗎？」劉令珩說到這裏，忽然發覺自己竟交淺言深，忘記對面是一個陌生人。

　　雖然陌生，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卻又很接近。

　　而白楚，相處了幾十年，有時卻感到得陌生。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兩性問題已夠困擾的了，現在又多出來像米楣君這樣的第三性，是男非男，是女非女，使問題更加複雜。

　　劉令珩看看錶，舉手招來店東付帳，米楣君卻搶先了一步。悲痛歸悲痛，還是沒有忽略了禮貌，只要有米楣君在座，怎麼能讓女人破鈔？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只限於欣賞而已，米楣君從不敢對劉令珩存有邪念，現在心懷白楚製造的深重創傷，哪裏有七情六慾？

　　不過和劉令珩談話實在是一種享受，學識和閱歷使她如此豐富。

　　「今天不成敬意，希望以後有榮幸請你。」米楣君臨別的依依。

　　劉令珩未置可否，只是說了聲：

　　「再見，多多保重。」

　　本來米楣打算護送她回去的，卻被她婉謝了。

　　米楣君槓著肩，雙手插在褲袋裡，目送劉令珩的背影姍姍而去，突然又拔腿追上：

　　「劉小姐。」

　　劉令珩轉過身來，雖然沒有說話，路燈卻已明顯地照亮了她的懷疑神色。

　　「劉小姐，」米楣君反而發窘地支吾起來，「關於今天晚上的事，請你不要告訴白楚。」

　　「不會的。」

　　一抹微笑牽動了劉令珩的唇角。你們不是已經鬧翻了？還怕什麼？

　　劉令珩想說卻沒有說。事不干己，她再度轉身漫步走開。

　　米楣君也轉過身去。這次沒有再目送劉令珩，只是懊悔地縮著頭。他媽的！真沒出息！白楚已經把你甩掉了，米楣君卻習慣性地踽踽走向白楚住的那排公寓。

　　雜貨店和賣牛肉麵的早已打烊了，巷子是死的，自己的心也是死的。巷子的死是暫時的，天一亮就復活了；可是自己的心呢？日後會不會復活，像白楚代替了馮斯玉，有誰來代替白楚？

　　白楚的窗口仍然有幽幽的燈光。米楣君佇立著，仰頭凝望，白楚，那個令人深愛又深恨的女人，已經在雲端高不可攀。

　　米楣君久久沒有動，心情出奇的平靜。一切都還在眼前，而一切又那麼遙遠。

　　何必再恨她呢？倘若你真的愛過。

　　※※※※※※

　　　　　　４３

　　米楣君對著滿天星斗長嘆了一口氣，終於縮著頭，槓著肩，慢慢移動著那雙酸腿，向巷口躑躅。

　　眼望著那個紅色的電話亭，米楣君猶豫了一下，從褲袋裏摸出一個硬幣，毅然走了進去。

　　電話號碼仍然這樣熟悉，而人已疏遠，變成仇敵。

　　「鈴……」

　　「喂。」懶貓的聲音。

　　「……」咬著牙，悶聲不響。

　　「喂！」不再是懶貓了，是隻蹲在牆頭和惡犬相持不下的怒貓。

　　「……」米楣君急忙用手緊緊掩住話筒，然後猛然喘氣，否則會窒息。

　　「……？」對方也採取沉默戰術了，不出聲，等待著。

　　「……」白楚，白楚，你用不著再怕我，今天晚上我忽然看得很開，我不會傷害你了。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倘若我傷害，也是無意的。

　　做錯了事，天會罰我。

　　「……？」

　　「……」米楣君的咽喉被未說出口的供詞梗塞住了，那隻緊緊掩著話筒的手顫抖著。想不說話固然困難，想說話竟也這樣困難！感情的橋樑已經折斷，無法傳遞消息。

　　急忙掛上電話，因為渾身已沒有一點力氣。他媽的！真差勁透了！米楣君用手往臉上抹了抹，竟然不知道眼淚是什麼時候漣漣流下來的？

　　走出電話亭，米楣君覺得又像做了一場夢。剛從夢中醒來，說不出是沉重，還是輕鬆？茫茫然，一片迷惘。這時才想到真應該回家了，家裏還有個比自己更可憐的老媽呢！

　　一輛空車從面前駛過去。米楣君摸摸褲袋，坐車的錢不用愁，雖然常常鬧窮，但是今晚還沒有窮到步行回去的慘狀。

　　其實步行回去，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忍受不住皮肉之苦的怎麼能算是大丈夫？

　　他媽的！誰讓米楣君放著女人不當，要當男人呢？

　　所以呀！你活該倒霉！他媽的！

　　（全書完）